第060章 活过今晚再说

    “七十一!稳住了,没再掉!”
    赵铁柱的声音在抢救室里迴荡,没人接话。
    许嘉音死死盯著监护仪。两条微量泵的管路从输液架垂下,马达声细不可闻。
    阿托品,每小时零点五毫克。呋塞米,每小时十毫克。两根管子,像是两团微弱的火。
    “cvp十二点五,比刚才降了一点五!”萧明哲报出数据,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许嘉音没有鬆气。十二点五仍然偏高,右心前负荷还没降到安全区间。但方向对了,数值从十四往下走,说明利尿正在起效,右心的“蓄水池”开始向外排水。
    “血糖多少?”
    “二十一点七!”护士盯著床旁快速血糖仪。
    数值比入院时的十九点三又涨了,甲泼尼龙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好在剂量被砍到了两百毫克,胰岛素泵也已掛上。这颗血糖炸弹,引线暂时被压住了。
    “胰岛素泵速,上调到四个单位。”许嘉音下达医嘱,嗓音嘶哑。护士迅速调泵,確认回报。
    ……
    五分钟过去了。
    “cvp十一点八,血氧……七十二!”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
    涨了一个点。从七十一到七十二,仅仅一个百分点。在教科书里,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写进病程记录。
    但在此时,它意味著肺泡里的水位退了一毫米,氧气多挤进去了一口。
    许嘉音膝盖一软,伸手扶住床沿,指关节死死卡在金属栏杆上。
    “別在那儿发呆。”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周悬坐在角落的圆凳上,保温杯搁在脚边。他的布鞋沾了一滩泡沫痰,他却毫不在意。
    “查一下瞳孔。”
    许嘉音掏出笔灯,翻开病人的眼瞼。瞳孔三点五毫米,对光反射迟钝,但依然存在。
    “三点五,对光反射弱阳性!”
    “分泌物呢?”
    许嘉音看向吸引瓶。最近五分钟,吸出量明显减少。病人口腔里的泡沫痰从喷涌转为渗出,顏色也由粉红变浅。
    “分泌物减少,泡沫痰顏色变浅。”
    “阿托品化到了吗?”
    许嘉音没有立刻回答。阿托品化的標准有五条:瞳孔散大、分泌物减少、皮肤乾燥、面色潮红、心率加快。
    现在只满足了两条半。瞳孔在扩大,分泌物在减少,但皮肤依然湿冷,面色灰暗。心率虽然快,却是心衰代偿的结果。
    “没到。”她开口,“但不能再加速了。cvp刚降到安全边缘,泵速一动,平衡就会碎!”
    周悬没说话。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又拧了回去。
    “那就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等红烧肉出锅”。
    许嘉音攥著笔灯,指尖微微发颤。
    等?这个字,她在省医的竞赛模擬里从未用过。赛场上只有標准答案和標准流程。
    快,准,狠。这三个字贯穿了她的训练生涯,却没人教过她如何去“等”。
    ……
    十分钟后。
    “cvp十一点二,血氧七十三,心率一百三十!”
    血糖也降了下来。床旁血糖仪显示二十点一,下降了一点六。
    ……
    又过了十分钟。
    “cvp十点五,血氧七十五!”
    泡沫痰几乎停了。病人的胸廓起伏趋於平缓,呼吸间隔逐渐拉长,频率从三十八次降到了三十二次。
    许嘉音重新听诊。右下肺的湿囉音由满布转为散在,左肺底的囉音密度也明显降低。
    “肺水肿在消退!”她放下听诊器。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偷偷摸出兜里的半个馒头,又塞了回去。
    萧明哲合上病历本,手腕酸麻。他连续记录了四十五分钟,整整写了七页纸。
    “血氧七十七!”
    许嘉音闭上眼睛。七十七。从最低点的六十九爬回七十七,这八个百分点,耗费了將近五十分钟。
    在省医,五十分钟足够她完成三套標准抢救流程。但这五十分钟里,她一共推翻了自己四次。
    吗啡、硝酸甘油、大剂量衝击、交替给药。这四条她认为正確的路,全是死路。
    救回病人的方案,没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微量泵入,双线並行,將药量压到最小。
    这个方案的本质,不是指南,也不是文献。它是四个腔室的血流动力学平衡,是最基础的心臟生理学。那是她大一就学过,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许医师。”赵铁柱小声唤道。
    许嘉音睁开眼。
    “您的手套。”
    她低下头。右手手套的指尖被汗水泡得发白,中指处破了个小口。粉红色的泡沫痰渗进破口,沾在了皮肤上。
    她扯下手套,丟进医疗垃圾桶。
    周悬站起身,拎著保温杯走到监护仪前。“血氧七十八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走向门口。
    “周副主任!”许嘉音叫住了他。
    周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一开始就知道答案。”许嘉音嗓音嘶哑,“微量泵入的方案,您在我进抢救室前就想好了吧?”
    周悬偏了偏头:“你觉得呢?”
    许嘉音没有回答。她站在病床边,白大褂前襟沾满了泡沫痰,后背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洇到了腰线。
    “我在省医急诊待了三年。”她轻声开口,“那三年里,每一个中毒病例都有完整的团队、实验室和ecmo待命。”
    她扫视著抢救室。一台心电监护,一台除颤仪,两个微量泵。吸引器是脚踏式的,呼吸机也是老型號。
    “我从来不知道,没有那些东西的时候,救人是这种感觉。”
    周悬又喝了口水:“什么感觉?”
    许嘉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著粘腻感。
    “像在走钢丝。”她说,“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步都可能摔下去。”
    周悬拧紧杯盖,搁在檯面上。
    “走钢丝的人,低头看深渊就会死。”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你今天低头了三次。”
    许嘉音没有反驳。她確实低头了。吗啡、硝酸甘油、犹豫体位的时候,她都在看深渊。
    她在看最坏的结果,看病人会怎么死。恐惧让她的判断慢了三拍。
    “但你没掉下去。”周悬补了一句。
    许嘉音猛地抬头。周悬已经走出了抢救室。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
    监护仪上,血氧跳到了七十九!
    赵铁柱戳了戳萧明哲:“师父这算夸她了?”
    萧明哲用力揉了一把脸:“算,而且是很高的评价。”
    “『没掉下去』也算高评价?”
    “你知道师父上次怎么说我吗?”萧明哲苦笑,“他说,我连钢丝在哪都找不到。”
    赵铁柱咧了咧嘴,迅速收敛表情。
    许嘉音蹲在门口,背靠著墙。她掏出那张对摺四次的a4纸,展开。
    十五个问题,十五条文献,红色的划线依然醒目。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心臟有四个腔。
    写完,她盖上笔帽,將纸重新塞回口袋。
    走廊传来脚步声,陈锐鸣端著两杯水走过来。许嘉音接过水,一口气灌下半杯。
    陈锐鸣靠在墙边,扫了一眼监护仪:“血氧八十了。”
    许嘉音握著纸杯,指尖仍在发抖。
    “陈师兄。”
    “嗯?”
    “周悬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陈锐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著纸杯,看向走廊尽头。
    “你今天的操作,他全程没插手。”陈锐鸣语速很慢,“他只问了你三个问题。”
    四个腔,压力从哪来,cvp反映哪个腔。
    “这三个问题,本科生都会答。”陈锐鸣捏扁纸杯,“但你用它们的答案,救回了一条命。”
    许嘉音陷入沉默。
    “我在省医跟过七个带教。”陈锐鸣將纸杯扔进垃圾桶,“没人能用这种方式教学。”
    他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我去跟顾主任说,今晚我来值班,你去休息。”
    许嘉音摇了摇头,站起身。
    “我不走。”她攥紧纸杯,“这是我的病人。”
    她推开门,重新走回监护仪前。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八十一!
    萧明哲正在整理报告单,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止。
    “萧医生。”
    “在。”
    “《格氏解剖学》第十五章,你看完了吗?”
    萧明哲愣住:“老师让看的那章?胸部血管?”
    “嗯。”许嘉音拉过椅子坐下,目光死死锁住监护仪,“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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