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切鱼的刀法,比他在急诊室里拆线还稳。
老张的摊位上,最后一条鱸鱼被他挑走了。
三斤二两。鳞片完整,鳃盖鲜红,眼珠透亮。
老张用报纸裹鱼时,多塞了两根小葱。
“周哥,今天买排骨又买鱼,家里来客?”
“老婆升职。”
老张的手一顿。他在菜市场卖了十五年鱼,见过各种各样的丈夫。
有买完鱼顺手给情人带花的,也有被老婆催了三遍才磨磨蹭蹭过来的。
但像周悬这样,老婆升职比自己中彩票还高兴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那这葱不够,我再给你搭把香菜!”
“不要香菜,她不吃。”
周悬拎著塑胶袋走出菜市场。手机响了,是沈初夏的消息。
“今天晚点下班,部门聚餐推不掉,大概八点到家。”
周悬回了一个字:“好。”
接著又补了一条:“回来別吃太饱。”
沈初夏秒回了一个问號。
……
周悬没再解释,把手机揣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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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公交站等了七分钟。104路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把两袋菜搁在腿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他靠著窗户,闭了一会儿眼。
胸口那个位置,又隱隱发紧。
他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含著。
凉意从舌尖一路走到喉咙,那股紧绷感才淡了一些。
到站,下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鞋柜上摆著周小果的粉色凉鞋,还有沈初夏的高跟鞋。
高跟鞋的鞋跟磨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的塑料底。
周悬把菜放进厨房,回头拿起那双鞋看了看,默默搁到一边。
他开始做饭。
排骨先焯水。冷水下锅,薑片三片,料酒两勺。
水开后撇沫,捞出沥乾。
另起一锅,热油,冰糖小火炒到枣红色。
排骨下锅翻炒,裹上糖色,加酱油、盐、八角、桂皮。
开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燉。
鱸鱼处理得更仔细。
他用刀背刮鳞,从鱼腹下刀,一划到底,內臟完整取出。
鱼腹內壁的黑膜,他用拇指一点点撕乾净。
鱼身打花刀,间距一厘米,深度直抵鱼骨。
薑丝塞进刀口,葱段铺在盘底。蒸锅上汽后放鱼,八分钟。
他又洗了一把青菜,切了个皮蛋,调了碗凉拌黄瓜。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盒豆腐。切成小方块,下油锅煎到两面金黄,丟进排骨锅里一起燉。
厨房里的油烟很重。
周悬没开抽油烟机。那台机器上个月坏了,电机烧毁,换一个要三百块。
他在网上下了单,还没到货。
他推开窗户,对流的风勉强吹散了油烟。
六点五十,排骨燉好了。汤汁浓稠,裹在每一块肋骨上。
七点一刻,凉菜摆盘完毕。
黄瓜拍成块,皮蛋切成八瓣,淋上醋和辣油。
七点四十,鱸鱼出锅。
他倒掉盘里的蒸汁,重新淋上豉油,烧一勺热油浇上去。
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瞬间炸开。
七点五十五,门锁响了。
“妈妈回来啦!”周小果从臥室衝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沈初夏弯腰接住女儿,提起来转了半圈。
“哎哟,又重了,妈妈快抱不动了!”
“妈妈你闻闻!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
沈初夏放下女儿,换了拖鞋走进餐厅。
桌上摆了五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凉拌黄瓜,皮蛋豆腐,蒜蓉青菜。
米饭盛了两碗,周小果面前是半碗。
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筷尖朝左。
沈初夏站在桌前,看了三秒。
“周悬。”
“嗯?”
“我就升了个副主管,你这是要摆满汉全席?”
周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一瓶果汁。
“小果不能喝酒,你也別喝了,就喝果汁吧。”
沈初夏拉开椅子坐下。
周小果爬上专属增高坐垫,眼睛死死粘在排骨上。
“爸爸,我要那个最大的!”
“最大的给妈妈。”
周悬夹起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沈初夏碗里。
周小果瘪了嘴。
周悬又夹起第二大的,放进女儿碗里:“这个也不小。”
周小果立刻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埋头苦干。
沈初夏咬了一口排骨。肉从骨头上顺滑脱落,糖色渗透到了最里面。
她嚼了两口,看著周悬。
“你是不是在医院又干什么了?每次你做超过三个菜,不是在赎罪就是在庆祝。”
“庆祝你升职。”
“真的?”
“真的。”
沈初夏盯了他五秒,低头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周小果啃完了排骨,开始用勺子舀鱼肉。
周悬帮她挑著刺,一根一根,比穿刺置管还要仔细。
“今天怎么样?”周悬问。
沈初夏放下筷子,灌了一口果汁。
“別提了!宣布升职的时候,孙倩的脸绿得跟翡翠似的。”
“谁?”
“就那个天天在领导面前端茶倒水的。她进公司比我早一年,觉得副主管应该是她的。”
“下午开会,她故意问我有没有mba学歷。”
周悬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腹肉,那是刺最少的位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沈初夏鼓著腮帮子:“然后她说,『哎呀那以后管理团队可能会有点吃力哦『。那个语气,恨不得把『你不配『三个字贴我脑门上!”
“然后呢?”
“然后李总说,实际业绩比学歷重要。”
“李总说得对。”
沈初夏斜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种没营养的话。”
周悬想了两秒:“那你要不要我教你一套话术?下次她再阴阳怪气……”
“不用!”
沈初夏筷子一点桌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管好你医院那摊子就行!”
周悬闭嘴,低头扒饭。
周小果举著勺子插嘴:“妈妈你当官了,是不是以后可以不上班?”
“升职是要上更多的班,傻丫头。”
“那不好!”
周小果义正言辞:“爸爸就不当官,爸爸天天都能接我放学。”
沈初夏看向周悬。
周悬夹菜的动作没停:“你爸我这辈子,当个副的就挺好。”
沈初夏没再接话。
她低下头,安静地吃了两口。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周小果吧嘰吧嘰的咀嚼声。
饭后,周悬洗碗。
沈初夏给周小果吹头髮。小丫头坐在沙发上,困得直点头,像只一戳就倒的不倒翁。
九点二十,周小果被塞进被窝。
“爸爸讲故事!”
“讲什么?”
“讲那个!打针不疼的那个!”
周悬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从前有个小朋友去打针,她一点都不怕。护士阿姨说,你真勇敢。”
“她说,我爸爸是医生,我不怕打针,我只怕我爸爸。”
“为什么怕爸爸?”
“因为爸爸检查作业的时候,比打针还疼。”
周小果咯咯笑了两声,翻了个身,一分钟后呼吸就匀了。
周悬关上儿童房的门,走到客厅。
沈初夏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正在整理表格。
他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没开电视,只是握著。
“初夏。”
“嗯?”
“升职快乐。”
沈初夏的手指顿在键盘上。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那就当第四遍。”
沈初夏合上电脑,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客厅开著暖光灯。茶几上的保温杯,歪嘴鱼贴纸对著天花板傻笑。
周悬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屏幕。
消息来自萧明哲,只有一行字:
“老师,许嘉音在查你。她给省医人事科打了电话。”
周悬看完,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沈初夏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周悬没有动。
他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重复了两三次。
客厅的暖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翻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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