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五年前的空白

    凌晨两点十三分,许嘉音拨通了电话。
    抢救室三床的血氧稳在84,cvp降到9.8,微量泵匀速运转。陈锐鸣接了班,赵铁柱在摺叠床上打鼾,萧明哲则趴在值班室桌上,赶那份十五页的报告。
    整层楼都安静了。
    许嘉音站在急诊楼天台,手机紧贴耳廓。风很大,吹得白大褂猎猎作响。
    电话响了六声。
    “餵?嘉音?大半夜的……”接电话的是省医人事科的林姐。许嘉音在省医轮转时帮她女儿辅导过生物竞赛,两人交情颇深。
    “林姐,帮我查个人。”
    “谁?”
    “周悬,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查你们交流单位的人干嘛?”
    “学术需要。”
    林姐打了个哈欠:“行,你等著,我明天上班给你调。”
    “现在能查吗?远程系统应该能登录。”
    “许嘉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林姐,拜託了!”
    许嘉音很少用这种语气。林姐愣了几秒,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残留的沙哑。那是哭过之后的痕跡。
    “等我十分钟。”
    许嘉音掛断电话,蹲在水泥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她没有拢紧衣服。
    八分钟后,铃声再度响起。
    “查到了。周悬,男,三十七岁。清河二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入职时间是五年前。”
    “五年前之前呢?”
    “没了。”
    许嘉音皱起眉头:“什么叫没了?”
    “就是字面意思。在省级医师资格註册系统里,他的执业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清河二院是他註册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执业机构。再往前,全是空白。”
    “不可能!”许嘉音猛地站起,“他是副主任医师,光是晋升年限就至少需要……”
    “我知道,”林姐打断她,“副高职称最少要本科毕业后十一年。他三十七岁拿副高,倒推回去,二十六岁本科毕业。不对,这个年龄应该是硕士甚至博士毕业才对。但系统里没有他的学歷信息。”
    “学歷也没有?”
    “籍贯、毕业院校、规培单位,全部是空的。只有一条执业註册记录:五年前,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
    许嘉音的后背贴上铁栏杆。冰凉的触感隔著白大褂渗进来。
    “林姐,省级系统会不会在数据迁移时丟失了?”
    “不会。2012年全国联网后,所有执业医师的註册信息都有备份。除非他是2012年前註册、之后註销再重新註册,中间才可能出现断档。但就算这样,註销记录也应该在。”
    “你看到註销记录了吗?”
    “没有。许嘉音,他的档案乾净得不正常。就像……”
    许嘉音替她说了出来:“就像有人清理过。”
    电话那头没有否认。
    掛了电话,许嘉音在天台上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她没去理会。
    一个副主任医师,在全国联网的系统里,五年前竟然没有任何记录。没有毕业院校,没有规培医院,没有前单位,更没有学歷档案。
    这意味著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假的。执业资格、学歷、职称全是造假。
    但许嘉音只用了零点三秒就排除了这个可能。今晚那场抢救,他用三个本科级別的问题,把她从死路里拽了出来。那种对血流动力学的理解深度,绝不是造假能造出来的。
    第二,他的过去被抹掉了。
    谁能抹掉一个医生的全部执业记录?
    许嘉音想起陈锐鸣的话:“我在省医跟过七个带教,没人能用这种方式教学。”
    她又想起赵铁柱无意间提过的一句:“师父以前好像在北京待过。”
    北京。
    她掏出手机,打开国家卫健委的查询系统,输入姓名:周悬。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执业地点:清河市。执业类別:临床。执业范围:急诊医学。
    她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北京市。结果为零。
    再搜全国范围,排除清河市。结果依然为零。
    整个中国,叫周悬的执业医师,只有清河二院这一个!
    许嘉音咬住下唇。她做了一件越界的事,拨通了省医学术办公室主管赵航的电话。
    赵航是省医对外学术合作的负责人,手里有全国三甲医院专家库的访问权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许嘉音?你不是在清河交流吗?”赵航的声音含混,显然刚被吵醒。
    “赵主管,帮我在全国三甲医院专家库里检索『周悬』,急诊或重症方向。”
    “现在?你知道……”
    “很急!”
    赵航大概是被她的语气镇住了。三分钟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没有。全国三甲专家库里没有叫周悬的专家。icu、心內、呼吸、外科我都搜了,没有。”
    “搜一下协和。”许嘉音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名字。
    “协和医院在编及歷年离职的高级职称名单里,没有周悬。”赵航顿了顿,“你到底在查谁?”
    许嘉音没有回答。
    她掛断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没有学歷,没有规培,没有任何就职记录。全国三甲专家库查无此人,协和也查无此人。
    一个医术足以碾压省医所有带教的男人,在中国的医疗系统里,五年前竟然是不存在的!
    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清河这种三线城市,当一个整天穿布鞋、拎保温杯的咸鱼副主任?
    ……
    许嘉音推开天台门,快步走下楼梯。
    经过值班室门口,她停了下来。门缝里透出灯光,萧明哲还在写那份报告,笔尖刷刷作响。
    她敲了敲门。
    萧明哲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萧明哲,你跟了周悬两个月。”许嘉音靠在门框上,“他的简歷,你看过吗?”
    萧明哲的笔停了:“你也查了?”
    “也?”许嘉音敏锐地抓住这个字,“谁还查过?”
    萧明哲揉了揉太阳穴,往椅背上一靠。
    “我。入职第一周就查了。常春藤出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查同事的学术背景。”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萧明哲语气平淡,“我搜遍了国內外所有资料库,周悬这个名字,没有发表过任何论文。”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没有论文?一个副高职称的医生,竟然没有发表过任何论文。
    这在学术体系里几乎不可能。晋升副高至少需要两篇核心期刊,这是硬性门槛!
    “那他的副高是怎么评上的?”
    “我问过人事科的小刘。”萧明哲翻出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对话。
    萧明哲:“周副主任的职称评审材料能借阅吗?”
    小刘:“萧医生,周副主任的档案是密封件。院长亲自批的封档,我们人事科也看不了。”
    许嘉音盯著“密封件”三个字,指甲陷进手机壳边缘。
    院长亲自封档。一个三线城市二级医院的副主任,档案需要院长亲自封?
    她把手机还给萧明哲:“你怎么看?”
    萧明哲接过手机,继续在报告上落笔。
    “他用三根手指就能判断颈动脉血流量,用听诊器能听出二尖瓣脱垂的程度。他的解剖学知识,是从尸体上一刀一刀攒出来的,不是从书本上背的。”
    萧明哲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
    “这种水平的医生,在全国不超过二十个。”
    许嘉音攥著衣角,站在值班室门口。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闪,光线忽明忽暗。
    “他在躲什么?”她轻声呢喃。
    萧明哲没有回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许嘉音站了十几秒,转身走向抢救室。
    推开门,陈锐鸣正在记录体徵。监护仪上的数字稳稳噹噹。
    她走到窗边,借著路灯的光,掏出手机。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周悬。
    在第一条里,她写下今晚所有的发现。最后一行是一个问题: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一盏灯火也熄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锐鸣递过来一杯热水。
    “查出什么了?”
    许嘉音接过杯子,捂在掌心:“什么都没有。他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陈锐鸣靠著窗台,双手抱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嘉音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嘉音,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不是没有过去,”陈锐鸣压低声音,目光扫向抢救室的门,“而是他的过去,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许嘉音握著纸杯的手,猛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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