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在周悬背后,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从早交班开始算起。
周悬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夜班记录。她就站在他身后一米二的位置,手里攥著硬壳笔记本,嘴里咬著笔帽。
周悬翻完第一份记录,没回头。
翻完第二份,还是没回头。
翻完第三份,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拧紧盖子,终於开了口:“许医师,你是不是走错科室了?妇產科在三楼。”
“没走错!”许嘉音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周副主任,从今天起,我申请跟您的诊。”
周悬的手顿了一下。
赵铁柱正端著不锈钢盆路过,听到这话,他脚步一滑,盆里的碘伏棉球洒出来两个。
萧明哲趴在角落整理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省医交流团的排班归顾鹤鸣管,”周悬继续翻记录,“找他签字。”
“顾主任已经同意了。”
许嘉音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纸,递到周悬桌上。
那是张a4白纸,左上角盖著省医学术交流项目的公章。
內容很简单:申请调整带教老师,由轮转制改为定向跟诊。
跟诊对象一栏,写著周悬的名字。签名处,顾鹤鸣的字跡潦草而清晰。
周悬扫了一眼那张纸,没碰。
“我不带省医的人。”
“我可以先从旁观摩开始,绝不干扰您的诊疗流程。”
“旁观也不行。”
“那我站远一点!”
“站到分诊台去。”
周悬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血压计塞到她怀里:“去量血压。今天上午所有候诊病人,一个不许漏!量完把数据整理成表格,交给护士站。”
许嘉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水银血压计。
袖带的橡胶管已经发黄,气囊上还打著补丁。
她抬起头,眼神没有任何退缩:“好!”
她转身,笔记本夹在腋下,抱著血压计直奔分诊台。
赵铁柱捡完棉球凑过来,压低嗓门:“师父,她不会真去吧?那可是省医来的天才。”
“去,就对了。”
周悬拎起保温杯往诊室走:“嘴巴闭上,干活!”
……
许嘉音在分诊台,量了两个小时的血压。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感冒发烧的老头,有崴了脚的中学生,还有肚子疼了三天才来看的大妈。
她搬了一把塑料凳,坐在分诊台旁,挨个叫號。
“大爷,左臂伸出来,袖子擼上去。”
“大姐,坐好別动,放鬆。”
“小朋友,不疼的,就是胳膊上绑个带子。”
气囊捏一下,放一下。听诊器贴在肘窝,水银柱缓缓下降。
收缩压,舒张压,记录,下一个。
她量得很快,动作標准。
但每量完一位,她都会在笔记本上多记一行字。
那些內容,並不是血压数据。
“三號候诊,男,六十二岁。面色晦暗,颈静脉充盈,指甲床发紺。建议心功能评估。”
“七號候诊,女,四十五岁。主诉腹痛,但步態左倾,左膝外翻明显。腹痛可能与步態代偿相关?”
“十一號候诊,男,十六岁。右踝扭伤,肿胀范围超出外踝,按压第五跖骨基底部有压痛,需排除jones骨折。”
两个小时,三十七位病人。她的笔记本写满了六页。
血压表格整理完毕,她交给了护士站。
沈护士接过去扫了一眼,挑了挑眉:“许医师,你这表格比我们自己做的还规范!”
许嘉音笑了笑,没搭话。
她抱著笔记本,走向急诊诊室。
周悬正在看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对面,捂著胸口,说自己胸闷了一个星期。
“做过心电图吗?”周悬问。
“没有,我怕花钱。”
“怕花钱就別来医院!”周悬头也不抬,“开个心电图单子,去做完拿回来。”
病人刚出门,许嘉音就闪了进来。
她站在诊室门口,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停。
“周副主任,刚才那位患者,您是不是在听他说话时,就已经判断出不是心臟问题?”
周悬写病歷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判断不是心臟问题?”
“您没有追问胸闷的诱因、持续时间和放射痛。您只开了心电图,没开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
许嘉音翻了一页笔记:“如果您真怀疑心臟,至少会加一个ctni。”
周悬靠回椅背:“那你说,是什么?”
“我在分诊台量他血压的时候注意到了。”
许嘉音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他的胸锁乳突肌右侧紧张度明显高於左侧,头部有轻微向右偏转。加上他坐下时反覆调整姿势,重心始终放在左侧坐骨。”
她合上笔记本。
“颈椎源性胸闷。胸椎小关节紊乱压迫交感神经链,导致胸闷感。”
“心电图应该是正常的。您开心电图,是为了排除之后,再告诉他真正的问题。”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铁柱路过门口,脖子伸了进来,又缩了回去。
周悬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你在分诊台量血压的时候,就在观察每一个病人。”
这不是问句。许嘉音没有否认。
“你走吧。”周悬再次低下头写病歷。
“周副主任!”
“分诊台的活干完了,说明你太閒。”
周悬的笔划过处方笺:“去找赵铁柱。他手上有三个换药的病人,帮他把纱布拆了重新包扎。手法用省医的標准,但速度要快,一个病人不超过四分钟!”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好。”
她再次转身出去。
萧明哲在走廊截住了她,表情复杂:“別跟了。老师不想被跟,你越跟,他给你的活就越没技术含量。量血压、拆纱布,下一步他能让你去洗便盆!”
许嘉音把笔记本抖了抖,翻开给他看。
那是六页观察记录,记录著三十七位病人的初步体徵判断。
萧明哲看了前两页,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奇怪:“你在分诊台……一边量血压一边做预检分诊评估?”
“省医的分诊护士不做这些。”
许嘉音把笔记本收回来:“但周副主任让我去量血压,我就把能学的全学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入职两个月积累的“首席大弟子”地位,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威胁。
……
午饭时间,许嘉音端著食堂的盘子,径直坐在了周悬对面。
周悬面前摆著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口,抬头发现对面多了个人。
许嘉音翻开笔记本放在餐盘旁,筷子夹著一块红烧茄子,边吃边写。
“周副主任,上午第十四號病人,您给他开了奥美拉唑而不是雷贝拉唑,是因为他同时在服用氯吡格雷,对吗?”
“雷贝拉唑对cyp2c19的抑制作用更弱,但氯吡格雷依赖cyp2c19激活,如果……”
“吃饭的时候不许討论用药。”周悬低头吃麵。
许嘉音合上笔记本。
安静了三十秒。
“那我可以问一个非医学问题吗?”
“不可以。”
“您保温杯上那个歪嘴鱼贴纸,是您女儿画的吗?”
周悬吃麵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她几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您的教学风格形成背景。”
赵铁柱端著盘子路过,听到这话,差点把汤洒了。
萧明哲坐在隔壁桌,埋头扒饭,耳朵竖得像天线。
周悬擦了擦嘴,站起身:“许嘉音。”
“在!”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带省医的人?”
许嘉音放下筷子。
“因为省医的人,每一个毛孔里都写著四个字。”
周悬端起面碗:“问题太多。”
周悬转身走了。
许嘉音坐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三秒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一行:下午查房,提前到。
她扒了两口饭,把盘子一推,追了出去。
走廊里,周悬的布鞋踩在地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到身后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想学东西,就別跟著我。”
许嘉音站在五步之外:“那我应该做什么?”
周悬偏了偏头,侧脸线条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很硬:“去把臂丛神经的走向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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