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臂丛神经?”
许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悬已经走出去五步,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幅均匀,节奏不变。
“周副主任!”她追上去,“您说的臂丛神经,是要我画解剖示意图?”
“不是示意图。”周悬没停脚,“完整走向。从c5到t1,五条神经根,三条干,六个股,三条束,五条终末分支。每一条的起点、合併点、分叉点、穿行层次,全部標註清楚!”
许嘉音的脚步慢了半拍。
臂丛神经是人体最复杂的外周神经丛之一。五根三干六股三束五支,分支套分支,交叉再交叉,光记忆口诀就有二十多句。
“画多少遍?”
“五十遍。”
这个数字从周悬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喝杯水”。
许嘉音站在走廊中央,周围的护士和实习生都放慢了脚步。有人偷偷看她,又迅速移开视线。
“五十遍,什么时候交?”
周悬走到诊室门口,回过头:“明天早上七点半。”
许嘉音算了一下时间。现在下午一点十五分,距离明早七点半,还有十八个小时出头。
去掉值班、吃饭、监护病人的时间,真正能用来画图的,最多十二个小时。
五十张完整臂丛神经走向图,十二个小时。平均每张,只有十四分钟。
“还有一条。”周悬拧开保温杯盖,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画错一根,全部作废。五十张里有一张错了,就从头来过。来不及重画,明天直接收拾东西回省城!”
诊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安静了两秒。
赵铁柱从处置室探出脑袋,嘴里叼著半个馒头,表情纠结,想说又不敢说。
萧明哲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抱著厚厚一摞报告。他看了许嘉音一眼,欲言又止。
“解剖教研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有掛图可以参考。”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许嘉音没动。她盯著紧闭的诊室门,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护士站:“沈护士,有白纸吗?a4的,越多越好。”
值班护士从柜子里翻出两包列印纸,有些犹豫:“这是科室的……”
“我回头买新的还上。”许嘉音抱起纸,又拿了一支铅笔、一块橡皮。
她没有去二楼解剖教研室。她走进值班室,把桌面上的杂物全部推到一边。
两包列印纸拆开,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右手边。铅笔削了三支,备用。
第一张纸铺平,她闭上了眼睛。
臂丛神经的走向,她大一就背过。
c5、c6合成上干,c7独立成中干,c8、t1合成下干。三条干各分前后两股。
上干前股与中干前股合成外侧束,下干前股独立成內侧束,三干后股合成后束。
外侧束髮出肌皮神经和正中神经外侧根。內侧束髮出尺神经、前臂內侧皮神经和正中神经內侧根。后束髮出橈神经和腋神经。
她睁开眼,落笔。
第一根线条从纸面上方起始。c5神经根,从第五颈椎椎间孔穿出,走行於前斜角肌和中斜角肌之间的间隙。
她的笔速很快,线条流畅。每一条神经根的位置、角度、穿行路径,她都记得。
六分钟,第一张画完。她没有停,拿起第二张纸,继续。
第二张用了五分钟,第三张五分半。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拿起前五张,逐一对比。
第一张的c7走行角度偏了两度,第三张的內侧束分叉点標註位置浅了一毫米。
她把这两张抽出来,撕掉,重新画。
赵铁柱端著不锈钢盆路过值班室,往里瞅了一眼。
许嘉音趴在桌上,左手压著纸角,右手运笔。铅笔芯和纸面的摩擦声,细密而急促。
他缩回脑袋,快步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师父,许医师真画上了。”
门缝里传出周悬的声音:“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她要是真画完了呢?”
没有回答。赵铁柱识趣地闭了嘴,端著盆走了。
……
下午三点四十分。
许嘉音画到了第十二张。废掉了三张,有效九张。
她的右手中指侧面,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指腹上全是石墨粉。
萧明哲推门进来取病歷,看到满桌的图纸,脚步顿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对著窗户的光看了看:“你的肌皮神经起始点画得不对。”
许嘉音抬头。
萧明哲指著图上的一个位置:“肌皮神经从外侧束髮出后,穿喙肱肌的位置应该更靠近喙突。你画的这个角度,差了大概三毫米。”
许嘉音凑过来看。她盯了五秒,把这张纸抽出来,撕了。
萧明哲嘴角抽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可以改……”
“改不了。”许嘉音已经拿起了新纸,“周副主任说画错一根就全部作废。我不確定他的標准有多严。三毫米的误差,在他眼里可能就是错!”
萧明哲沉默了几秒:“你需要参考资料吗?我柜子里有《奈特人体解剖图谱》。”
“不用。”许嘉音头也不抬,“解剖图谱上的標准走向是理想化的。每个人的臂丛都有变异。”
“我需要记住的是通用规律和標註逻辑,不是临摹图谱。”
萧明哲愣了一下。他拿起病歷,走出值班室。
走廊上,他碰到了陈锐鸣。
“许嘉音在画臂丛?”陈锐鸣问。
“嗯。”萧明哲靠在墙上,“不参考任何图谱,纯靠记忆。”
陈锐鸣的表情微妙:“周副主任让她画五十遍,是想劝退她。”
“我知道。”
“她会被劝退吗?”
萧明哲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门缝里传出铅笔与纸面接触的沙沙声,均匀而执拗。
“不会。”他的语气很篤定。
陈锐鸣挑了挑眉。
“因为她是跟我一样的人。”萧明哲把病歷夹在腋下,“被骂得越狠,越不可能放手。”
……
晚上七点。
许嘉音画到了第二十八张。废掉七张,有效二十一张。
三支铅笔用禿了两支。她又从护士站借了一支原子笔,发现线条太粗,只能放弃,找赵铁柱要了一支签字笔。
赵铁柱给了她笔,顺便放了一盒饼乾在桌角:“吃点东西吧许医师,饿著肚子画不好。”
许嘉音撕开饼乾包装,咬了一块,继续画。饼乾屑掉在纸上,她吹掉,笔没停。
晚上九点。
第三十五张。有效二十九张。
她的肩颈已经完全僵硬,右手握笔的姿势,从三指捏变成了整只手攥。前臂肌肉酸胀得厉害。
她站起来活动了两分钟,又坐下。
十一点。
第四十三张。有效三十七张。
她把废掉的图纸摞在一起,足足有十三张。每一张上都用红笔圈出了错误位置,旁边標註了正確走向。
这些废图,她没有扔。
凌晨一点。
第五十二张。有效四十四张。
距离七点半,还有六个半小时。还差六张!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签字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出现了细微的抖动。
她停下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灌了半杯浓茶。
凌晨两点四十分。
第五十七张。有效四十九张。还差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许嘉音深吸一口气,握紧笔。
c5,起笔。
线条从纸面上方延伸而下,穿过斜角肌间隙。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分叉,她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十八个小时里,这套走向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
六分钟后,最后一根终末分支落笔。
她放下笔,把五十张有效图纸按顺序叠好,用回形针夹住。
桌上的废图单独摞在一旁,一共十七张。
她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三点零二分。
距离七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许嘉音把图纸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她趴在桌上,用胳膊枕著脑袋,三秒钟就睡著了。
右手中指的侧面,磨出了一个水泡。
……
早上七点十五分。
周悬推开急诊科大门,左手拎著保温杯,右手提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老张塞给他的两根葱。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保温杯。
桌面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靠著笔筒,摆得端端正正。
文件袋上面压著一张便条,字跡工整。
“周副主任:五十张,已完成。废图十七张附在后面,错误位置已標红。许嘉音。”
周悬拉开文件袋的拉链,抽出第一张图纸。
他的目光从c5扫到t1,从上干追到终末分支。每一条线都乾净利落,標註精確到毫米。
他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十张。第二十五张。第五十张。
五十张图,笔触从第一张的锐利逐渐变得柔软。那是手指肌肉疲劳后的自然变化,但走向没有一处偏差。
他又抽出后面附著的十七张废图。
每张废图上的红色圈注,標出的全是毫米级的误差。有些错误,连他都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確认。
她对自己的要求,比他给出的標准还要严格。
周悬把图纸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抬头看向门口。
许嘉音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白大褂皱成一团,头髮散乱,右手中指缠著一圈创可贴。
她的眼睛通红,眼下青黑,但站得笔直。
“周副主任,五十张,一根没错!”她的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还能画第五十一张!”
周悬放下保温杯,靠回椅背。他看了她三秒,语气依旧冷淡。
“画得完不稀奇。”他拿起桌上的处方笺,“能画对也不稀奇。省医出来的人,连这点基本功都没有,那省医可以关门了。”
许嘉音的嘴唇抿紧了。
“但你附的那十七张废图,”周悬低头开始写字,“倒是有点意思。”
许嘉音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到诊室报到。迟到一分钟,当天取消跟诊资格。”周悬的笔没停,“听清楚了?”
许嘉音的呼吸卡在嗓子里。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不可遏制的颤抖:“听清楚了!”
周悬头也没抬:“去洗把脸,你这副样子会嚇到病人。”
许嘉音转身走出门。走出三步,她猛地停住,回过头:“周副主任!”
“又怎么了?”
“明天七点,我六点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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