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著。
沈初夏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著手机。屏幕停在他四十分钟前发的那条信息上:“吃完了,准备撤。”
“你身上什么味道?”沈初夏皱眉问道。
周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olo衫。肥皂水、呕吐物残渍、蓝色药液,三种顏色叠在一起。胸口那块布料已经干透,变得硬邦邦的。
“隔壁桌亚硝酸盐中毒。八个工人,四个重症。”
沈初夏的手机掉在沙发垫上,急切地问:“人呢?”
“送走了,二院接的。四號最重,口服亚甲蓝先撑著,到院再追加静推,问题不大。”
他脱掉鞋,径直走向浴室。经过小果的房间时,门开著一条缝,里面的小夜灯亮著橘色的光。
“小果睡了?”
“等你等到九点半,撑不住了。”沈初夏跟在后面,“她说爸爸答应讲大灰狼的故事,第三集还没讲完。”
“明天补。”
“你每次都说明天补!”
周悬把polo衫扒下来团成一团,丟进洗衣机。沈初夏拦住他,把衣服捞出来闻了一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这件別要了。”
热水衝下来的时候,周悬靠著瓷砖墙壁站了十秒。水汽蒸腾,浴室的镜子慢慢模糊。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行字: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全院联合大查房,陈学峰带队。
上次行政评估,陈学峰被一本《清河县誌》堵得说不出话。许正国带著笔记本走的那天,陈学峰的脸色比四號患者的嘴唇还难看。
这才过了多久?三周!
三周就组了全院联合大查房。规格从科室评估直接升到全院级別。这不是查房,这是点名堂考!
周悬关掉水龙头,擦乾头髮出来。沈初夏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查了一下,全院联合大查房是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最高规格的临床考核形式。通常只用於教学医院年度评审,或者……”
“或者针对某个科室的定向打击。”周悬接过她递来的t恤套上。
“陈学峰上次输了面子,这次要连本带利找回来!”
联合大查房的权限比行政评估大得多。他可以现场指定任何一个住院医回答问题,可以调取任何一份病歷进行点评。
甚至,他可以当场对科室带教能力做出书面评价。这份评价会直接进入周悬的带教资质审批档案。
沈初夏把手机放下,担忧地看著他。
周悬坐到床沿,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拧了两下。指针指向十点四十。
“他要来就来。”
“周悬,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把闹钟调到五点五十,放回原位,“陈学峰是心內科出身,省医的学术標杆之一。他要在联合大查房上发难,一定会选他最擅长的领域。”
“心內科的疑难病例?”
“大概率。而且他不会亲自下场问,他会让专家团的人轮流提问,一层一层往上加码。”
先用常规问题摸底,再用前沿文献压制,最后拋出未定论的学术爭议。他要让学生左右为难、无从回答。
“答对了,他说你照本宣科。答错了,他说你带教不力。不答,他说你的学生连基本功都不过关!”
沈初夏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办?”
“睡觉。”周悬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明天还要查房。”
黑暗中,周悬睁著眼睛。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一闪一闪,泛著绿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陈学峰不是问题。问题是萧明哲和许嘉音能不能扛住前三轮。
如果扛不住,他就得亲自下场。但那样一来,联合大查房就变成了“主任个人秀”。陈学峰反而能藉此证明:你周悬一个人行,但你教出来的学生不行!
带教资质审批,卡的就是这个。他必须让三个徒弟自己撑过去。至少,撑过前三轮!
……
周四早上七点整,急诊科办公室。
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已经坐在位子上。
萧明哲面前摊著《实用內科学》和《心电图学》。许嘉音的桌上放著三份列印好的论文。赵铁柱面前则是一张写满笔记的a4纸。
周悬推门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桌上的东西。
“赵铁柱,高钾血症心电图,说!”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拿起那张纸又放下:“师父,我背了!轻度高钾,t波高尖对称。中度高钾,pr间期延长,p波降低甚至消失,qrs波群增宽!”
“重度呢?”
“重度高钾,qrs进一步增宽,呈正弦波,最后室颤或停搏!”
“不看纸能背下来?”
“能!我昨晚背到一点半,早上起来又背了两遍!”
“行。”周悬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明天周五,全院联合大查房。省医教学督导委员会的人会来,陈学峰带队。”
三个人都没说话。这个消息昨晚已经传开了。
“联合大查房跟上次的行政评估不一样。上次是走流程,看材料。这次是实战!”
周悬把笔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他们会带真实病例。不是纸面上的模擬题,是从省医或者合作医院调来的、正在住院的疑难病例。”
病歷资料现场发放,只给十五分钟阅读。然后,当著全院所有科室主任的面,进行病例討论。
“討论的意思是,他们问,你们答。答不上来,就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看著!”
萧明哲合上了《心电图学》,沉声问:“老师,他们会选什么方向的病例?”
“陈学峰是心內科,大概率从心血管入手。但联合大查房不限於单一专科,他完全可以选一个多系统交叉的复杂病例。”
许嘉音抬起头:“跨专科的综合病例,现场十五分钟根本不够梳理完整的鑑別诊断链。”
“所以他才选这种形式。”周悬靠在椅背上,“时间压力会放大你们所有的知识盲区。”
赵铁柱举手:“师父,那我们怎么准备?”
“今天白天正常上班,晚上七点到办公室集合。我给你们做一次模擬。”
“模擬什么?”
“模擬被人问到哑口无言是什么感觉。”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了一秒。
周悬站起来,拿起白大褂往身上一甩:“查房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別把脑子全塞在明天的事上。”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同时抬头。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他们问什么问题,有一条底线——”
他回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猜的答案比不知道更危险!”
“在联合大查房上胡说八道,丟的不是你们的脸。是所有在急诊科等著被救的病人的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张a4纸,把它对摺了一下,塞进白大褂胸前口袋里。
萧明哲重新翻开《心电图学》,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许嘉音拿起那三份论文,在空白处开始写批註。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划掉,重新写。
走廊里传来周悬跟护士站交接班的声音,语调跟平时一模一样。
许嘉音的笔停了。她侧头看向窗外,清河二院的门诊楼在晨光里灰扑扑的。
她把笔放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扉页上写著三个字——“查房录”。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日期栏写下明天的日期。备註栏空著。
她犹豫了两秒,写下一行字:“陈学峰,心內科。方向未知。”
笔尖在句號后面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
走廊那头,周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三床的血气结果出了没有?出了就拿过来,別让我走过去拿!”
许嘉音抱著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萧明哲。
萧明哲手里攥著书,翻到了brugada综合徵那一章。书页边角被他折了三道印子。
“许嘉音,復极异常的切入角度,你昨天说的那个思路……”
“晚上七点模擬训练再討论。”许嘉音绕过他往护士站走去。
萧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书上那页密密麻麻的心电图波形。
j点抬高,st段弓背,t波倒置。这些线条他画过上百遍。
但此刻盯著它们,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波形参数,而是周悬昨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资源永远不够。急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治病。是怎么决定谁先活!”
他合上书,大步朝急诊抢救室走去。
走廊尽头,方旭东的办公室门紧闭著。门缝下面透出灯光,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