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找到王大爷的孙子时,那小伙子正蹲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他两手捧著手机,屏幕上是百度搜索框,输入了“肚子疼两天很严重”。
搜索结果第一条:急性肠胃炎。
赵铁柱站在他面前,嘴张了两次,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他在卫生院待了十年,跟家属交代病情从来不费劲。阑尾炎就说阑尾炎,胆囊炎就说胆囊炎,老百姓听得懂,签字也痛快。
但“肠繫膜上动脉急性栓塞”这十个字,他自己都没彻底搞明白,该怎么跟人家孙子说?
“小伙子。”赵铁柱蹲下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你爷爷的病,不是肠胃炎。”
孙子抬头,眼睛红红的:“那是啥?”
“肚子里有根大血管堵住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供血的管子堵了,肠子吃不上饭,再拖下去,会坏死!”
他把“坏死”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砸到了什么。
孙子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能治吗?”
“能!”赵铁柱点头,语气篤定。这个“能”字他说得毫不犹豫。周悬说了可以尝试介入取栓,周悬说能,那就能。他现在信这个。
“需要做手术,从血管里把堵住的东西掏出来。得签字。”
孙子站起来,腿软得晃了一下:“我签,我现在就签!”
赵铁柱领著他往护士站走。路过影像科门口时,他听见里面周悬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介入科张主任吗?我是急诊周悬。cta已经传过去了,肠繫膜上动脉主干栓塞,距开口约三厘米,远端侧支代偿稀疏。患者七十二岁,腹痛四十八小时,乳酸4.8,d-二聚体8.6。目前无腹膜刺激征,考虑肠管尚有存活窗口。建议儘快经股动脉入路,行机械取栓加置管溶栓。对,现在就推过去。”
赵铁柱在门口站了两秒。他听不懂“经股动脉入路”,也不知道“机械取栓”具体怎么操作。但他听懂了周悬说话的节奏。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秒犹豫。每句话都是指令,每个数据都卡在刀刃上。这是他在卫生院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勇气,也不是经验,是精確!
知情同意书籤完,王大爷被推进了介入手术室。孙子在手术室门口坐下,两手交叉攥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搓。
赵铁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转身走了。
……
回到急诊科办公室,萧明哲已经在电脑前写病歷了。键盘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滚。
赵铁柱从门口经过时,萧明哲头也没抬,扔过来一句:“知情同意书籤了?”
“签了。”
“家属情绪怎么样?”
“还行。没哭没闹,就是腿软。”
萧明哲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赵铁柱走到自己工位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又发出那声尖锐的“嘎吱”。
他弯腰从工位底下拽出编织袋,翻了半天,摸出那本《跌打损伤偏方汇编》。
扉页上那行字还在:行医十年,但求无愧。
赵铁柱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但求无愧”四个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李家坡那个老太太的脸又浮了上来。腹痛三天,按肠胃炎治了三天,第四天没了。他当时想,乡下条件差,有些病救不了,不是谁的错。
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赵铁柱把书合上,塞回编织袋,拉紧了袋口。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紧不慢,鞋底蹭著地面,带著一点拖沓。赵铁柱已经能分辨出来,这是周悬的脚步。
周悬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本书。
那不是什么崭新的教材,书皮磨得起了毛边,右下角被水渍浸过,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封面上五个字:病理生理学。
他把书扔到赵铁柱桌上。书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编织袋被震得晃了一下。
赵铁柱抬头看他。
周悬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打开保温杯,往里面捏了一撮新茶叶。他拧开饮水机的热水龙头,水流衝进杯子,白雾腾了上来。
“翻到第十四章,休克与微循环障碍。”周悬拧上杯盖,语气像是在安排值班表,“手抄三遍!”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厚度,少说也有五百页。“第十四章……抄三遍?”
“三遍!”周悬端起杯子,歪嘴柴犬对著赵铁柱,“逐字逐句,包括图注和表格数据。不准列印,不准复印,用笔写。钢笔原子笔都行,铅笔不算。”
赵铁柱翻开书,找到第十四章。小標题密密麻麻排了两页,光是目录就让他头皮发麻。
“师父,我文化水平低,有些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就查。”周悬喝了一口茶,“办公室有字典。萧明哲桌上那本蓝皮的,第三层抽屉。”
萧明哲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表情复杂。那本字典是他刚来时被周悬逼著查英文文献用的。
扉页上还有他自己的批註:查到第87页,萧明哲已疯。
赵铁柱翻到正文第一页,盯著开头那段话。
“休克是机体在受到各种有害因子侵袭时,发生的以有效循环血量急剧减少、组织灌注不足为主要特徵的急性循环功能障碍。”
他拿起原子笔,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写下第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他的手还在抖。
周悬没看他,他在看手机。沈初夏又发了一张照片。周小果把花盆上的心臟涂成了解剖图的样子,甚至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主动脉弓。
旁边標註:“爸爸教的!”
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周悬点开,把音量压到最低。
周小果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粑粑,你说心臟不是圆的,是这个样子的吗?妈妈说像个拳头!我觉得像个歪了的桃子!”
周悬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像桃子。爸爸下班教你画瓣膜。”
发完消息,他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原子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铁柱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效循环血量”六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把笔画理顺。
萧明哲敲完病歷,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他瞥了一眼赵铁柱写的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气音。
那字跡,像小学二年级的课堂作业。但每一笔都按得很用力,纸面上压出了清晰的凹痕。
赵铁柱写到第三行,突然停了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病理生理学》。书页翻开的侧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同顏色的標註。
红笔、蓝笔、铅笔、萤光笔。有些批註字跡工整,有些潦草到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看。
书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蓝色字跡,写在“微循环淤血期”的段落旁边。
“记住这张图!真正要命的不是出血,是淤滯。血停在毛细血管里不走,比流出去更危险!”
字跡很旧,墨水的顏色已经发灰。
赵铁柱翻了几页,每一章的重点段落旁边,都有这种批註。有的是对原文的简化,有的是临床案例的补充。
其中一条写著:“03年冬,肠繫膜栓塞误诊肠胃炎,转院途中死亡。乳酸未查。”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03年,二十年前。那时候周悬在哪?他不知道。
但这行字的墨跡比其他批註更重,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细小的裂痕。
赵铁柱把书翻回第一页,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不是因为不认识字,而是因为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周悬端著保温杯站起身,走向分诊台。路过赵铁柱工位时,他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跡,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分诊台,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介入手术室的號码:“王大爷的取栓进展怎么样了?”
听了几秒,他掛了电话。
萧明哲从办公室探出头:“老师,情况怎样?”
周悬坐回分诊台,把保温杯放到歪嘴柴犬正对自己的角度。
“主干血栓取出了百分之七十。远端还有残余栓子,正在置管溶栓。”他顿了一下,“张主任说肠管顏色在恢復,有蠕动。”
萧明哲长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赵铁柱的原子笔停在半空中。他听见了“肠管顏色在恢復”这几个字。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新的一行:微循环缺血期的代偿机制,交感-肾上腺髓质系统兴奋。
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周悬喝了口茶,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本书。淡黄色的封皮,比《病理生理学》更薄一些,但同样磨损严重。
书名是《血管外科学:肠繫膜血管疾病专章》。
他没翻开,只是把书摆在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初夏回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晚一点,给果果带条鱼。”
分诊台的电话又响了。护士长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她捂住话筒,看向周悬:“周主任,萧明哲的妈妈打电话到科室来了,说找她儿子有急事。”
办公室里,萧明哲的脊背瞬间僵住,像是一块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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