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部办公室里，空气比早高峰地铁还紧。
一群人围著会议桌，桌上摊著功能饮料资料、竞品分析、消费者画像，还有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张元把林砚带进去，声音压得很低。
“林老师，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甲方原本下午五点来。”
“现在改成十一点半。”
林砚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点三十二。
他点点头。
“挺好。”
张元愣住。
“哪里好？”
“至少不是十一点三十五通知你十一点半开会。”
办公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元苦著脸：“林老师，您別逗了，我们真要没命了。”
林砚翻开资料。
品牌名叫“醒一下”。
新款功能饮料。
主打低糖、提神、年轻人熬夜场景。
甲方要求：年轻化、网际网路化、能出圈、最好一句话能让人记住。
林砚看完，抬头问：“你们之前想的方向呢？”
一个短髮女生把电脑转过来。
“这是我们现有版本。”
屏幕上写著：
醒一下，激活无限能量。
林砚沉默两秒。
短髮女生紧张地问：“是不是不行？”
林砚很诚恳。
“也不是不行。”
大家鬆了半口气。
林砚继续说：“就是像五年前功能饮料gg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眾人：“……”
张元捂脸。
短髮女生反而笑了。
“那確实。”
另一个男同事把第二版递过来。
“这个呢？”
醒一下，年轻就要硬扛。
林砚眉头一皱。
“不行。”
男同事问：“为什么？”
“现在年轻人已经够苦了，你还让他硬扛。”
林砚把纸放下。
“这不是gg，这是加班通知。”
办公室又笑了一片。
但笑完之后，大家更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元看著林砚。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写？”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產品瓶子看了看。
包装挺亮，名字也不差。
醒一下。
这三个字本身就很口语。
问题是之前的方案把它写得太用力了。
年轻人不喜欢被教训。
尤其是累得半死的时候。
你越喊他燃起来，他越想把你拉黑。
林砚问：“这饮料主要卖给谁？”
张元立刻说：“年轻白领、学生、熬夜人群、游戏玩家、开车人群……”
“停。”
林砚抬手。
“你这不是目標用户，你这是全国人民。”
张元：“……”
短髮女生小声说：“甲方就是这么写的。”
林砚点头。
“甲方的目標用户一般都很伟大，覆盖宇宙。”
直播间弹幕笑疯。
“覆盖宇宙哈哈哈。”
“gg公司现状过於真实。”
“林砚嘴好毒但好准。”
“醒一下这个名字还挺好。”
林砚把瓶子放到桌上。
“这个品名不用拔高。”
“越拔高越假。”
张元立刻拿笔。
“那走什么方向？”
林砚想了想。
“走社畜自救。”
眾人一愣。
林砚说：“不是让他燃，不是让他贏。”
“是他快撑不住的时候，有个人拍他一下。”
“喂，醒一下。”
短髮女生眼睛亮了。
“口语化？”
“对。”
林砚拿过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场景。
早八课堂。
下午三点工位。
凌晨剪片。
游戏团战。
长途开车。
“这些人共同点是什么？”
张元说：“困？”
“对。”
林砚点头，“还有一个。”
“都不想听大道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砚继续写。
“所以gg词不要告诉他人生多精彩。”
“他困的时候，人生精彩不精彩跟他没关係。”
“他只想活过这一波。”
短髮女生猛点头。
“太对了。”
林砚低头看了眼时间。
十点三十六。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一句。
困到灵魂掉线？醒一下。
张元眼睛一亮。
“这个好记。”
林砚又写。
老板画饼別上头，先醒一下。
办公室有人直接笑出声。
“这个能播吗？”
林砚淡定：“內部传播版。”
他继续写。
早八不信眼泪，只信醒一下。
下午三点，人还在，魂已下班。醒一下。
团战可以输，別睡著。醒一下。
每写一句，办公室的气氛就松一分。
刚才还像要集体上刑，现在大家已经围著白板討论起来。
张元盯著其中一句。
“人还在，魂已下班，这个好像很有传播感。”
短髮女生说：“我喜欢早八那个。”
男同事说：“团战那个適合游戏投放。”
张元看向林砚。
“那主gg语呢？”
林砚停下笔。
主gg语不能太散。
要能掛在所有场景上。
他看著“醒一下”三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在白板最中间写下：
別硬撑，醒一下。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张元慢慢念了一遍。
“別硬撑，醒一下。”
短髮女生跟著念。
“別硬撑，醒一下。”
男同事拍了下桌子。
“这个顺！”
张元眼睛越来越亮。
“它不鸡血，但有劲。”
“而且和品牌名绑得很紧。”
林砚把笔盖盖上。
“对。”
“现在年轻人不缺人叫他加油。”
“缺人告诉他，別硬撑。”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忽然静了一下。
几个熬到黑眼圈的员工看著白板，心里莫名有点被戳中。
他们就是最典型的目標用户。
困得要死，还要说自己热爱工作。
累得不行，还要写年轻就要燃。
其实谁不想有人说一句：別硬撑。
弹幕也开始刷。
“臥槽，这句可以。”
“別硬撑，醒一下，真的好记。”
“不是强行鸡血，反而更打动人。”
“林砚三分钟写出一堆能用的。”
“gg公司员工表情说明一切。”
张元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九。
从林砚拿起笔到主gg语出来，也就三分钟。
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快！把这个做进ppt！”
办公室瞬间忙起来。
有人改封面。
有人找场景图。
有人整理投放方向。
林砚被塞了一杯咖啡。
他看著杯子，沉默。
张元问：“怎么了？”
林砚说：“你们gg公司是不是靠咖啡续命？”
短髮女生头也不抬。
“还有甲方的反覆修改。”
林砚点头。
“一个提神，一个要命。”
办公室又笑。
十一点半，甲方准时到。
来的是品牌市场总监和两个负责人。
市场总监姓梁，三十多岁，西装笔挺，看起来很不好糊弄。
他一坐下就说：“我们时间不多。”
张元立刻站起来，手心都是汗。
“梁总，我们今天主要提一个新方向。”
梁总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摄像机。
“直播？”
节目组工作人员解释：“会避开商业机密內容，只保留职业体验过程。”
梁总点头，没再多说。
提案开始。
张元先讲市场背景。
讲到一半，梁总就皱了下眉。
“这些我都知道。”
张元一噎。
会议室气氛瞬间紧张。
林砚坐在旁边，忽然开口。
“那我们直接讲人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元心跳差点停了。
梁总挑眉。
“你是？”
“今天的实习生。”
林砚很坦然。
“临时的。”
梁总看了他两秒。
“那你讲。”
张元快哭了。
可林砚已经站起来。
他走到屏幕前，点开那页主gg语。
屏幕上只有六个字。
別硬撑，醒一下。
梁总原本散漫的眼神顿了一下。
林砚说：“功能饮料以前很爱喊燃。”
“燃起来，衝起来，贏起来。”
“但现在年轻人听到这些词，第一反应不是热血。”
“是想静音。”
会议室有人没忍住低头笑。
梁总看著他。
林砚继续说：“他们不是不努力。”
“是太努力了。”
“早八的学生，下午三点的打工人，凌晨还在剪视频的人，开车犯困的人。”
“他们不是需要被教育。”
“他们需要一个很简单的提醒。”
他指了指屏幕。
“別硬撑，醒一下。”
梁总身体微微往前。
林砚切下一页。
早八不信眼泪，只信醒一下。
下午三点，人还在，魂已下班。醒一下。
团战可以输，別睡著。醒一下。
老板画饼別上头，先醒一下。
会议室里终於有人笑了。
梁总也笑了一下。
“最后一句你们敢投？”
林砚很诚实。
“不敢。”
梁总：“……”
林砚说：“但敢发內部物料。”
“员工自己会传播。”
“老板也会转发，配一句年轻人真有意思。”
会议室里笑声更大。
梁总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子。
“继续。”
林砚又讲了几个场景化短视频方向。
不讲大道理。
就拍困。
困到点头。
困到眼神放空。
困到电脑屏幕前灵魂出走。
然后有人递一瓶饮料。
“喂，別硬撑，醒一下。”
梁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张元手心全是汗。
直播间弹幕也紧张。
“甲方表情好严肃。”
“我觉得他心动了。”
“这方案真能打。”
“林砚不像实习生，像来砸场子的。”
半分钟后，梁总开口。
“这句gg语，我要了。”
张元猛地抬头。
短髮女生差点欢呼。
梁总继续说：“短视频方向也可以做。”
“预算追加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隨后张元差点站不稳。
“梁总，您说……追加？”
“对。”
梁总看向林砚。
“把內部传播版也做一套。”
林砚提醒：“老板画饼那句？”
梁总笑了。
“就那句。”
“我们老板应该会喜欢。”
张元整个人都亮了。
直播间弹幕彻底炸开。
“当场加钱！”
“三分钟写gg词，甲方直接追加预算！”
“林砚这张嘴真的能挣钱。”
“许愿池驻人间办事处今天许愿成功。”
“別硬撑，醒一下，我已经记住了。”
提案结束后，张元一路把林砚送到茶水间。
他握著林砚的手，像看救命恩人。
“林老师，你真的救了我们。”
林砚被他握得有点不好意思。
“別这样。”
“太像要给我送锦旗了。”
短髮女生在旁边说：“锦旗內容我都想好了。”
林砚问：“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
“妙手回春救ppt，甲方加钱活菩萨。”
林砚：“……”
办公室笑成一片。
中午，gg公司给林砚安排了工作餐。
盒饭一打开，林砚满意地点头。
“不错。”
张元问：“哪里不错？”
“有鸡腿。”
张元笑：“林老师要求这么低？”
“打工人的幸福，不要要求太高。”
林砚刚夹起鸡腿，手机震了一下。
节目组发来职业体验群消息。
明天下午，沈知意將正式进行博物馆临时讲解任务。
请相关嘉宾做好配合准备。
林砚看著这条消息，动作顿了顿。
他想起早上沈知意拿到职业卡时，手指轻轻收紧的样子。
张元问：“怎么了？”
林砚把手机扣下。
“没事。”
他咬了一口鸡腿。
“明天可能还得救个场。”
张元笑道：“gg公司还想请你救。”
林砚抬头，一本正经。
“那得加钱。”
张元：“……”
直播间再次笑疯。
而另一边，城市博物馆培训室里。
沈知意正低头看著讲解稿。
稿子很长。
字也很多。
她轻轻念了一遍开头。
“各位游客，大家好……”
念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声音在空荡荡的培训室里显得很轻。
她握紧稿纸，小声对自己说：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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