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城市博物馆门口人不少。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手里攥著讲解稿,指尖已经把纸边捏出了一点摺痕。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裙。
节目组给她准备了一个临时讲解员的胸牌。
胸牌上写著:沈知意。
下面一行小字:临时讲解员。
她看了很久。
顾南枝陪她一起下车,轻声问:
“紧张吗?”
沈知意点头。
“有一点。”
其实不是一点。
是很多点。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脑子里一直在背讲解稿。
青铜器展厅的年代。
陶俑的出土背景。
城市旧地图的变迁。
每一段她都背过。
可越背,越怕忘。
越怕忘,脑子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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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枝把一瓶水递给她。
“先喝一口。”
沈知意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顾南枝笑了笑。
“別急。”
“讲解不是考试。”
“你不用一字不差。”
沈知意抿了抿唇。
“可是游客会听。”
“听就听。”
顾南枝声音很温柔。
“他们是来了解展品的,不是来抓你错字的。”
沈知意点点头。
她知道这话有道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听不听话又是另一回事。
工作人员走过来。
“沈老师,十分钟后开始第一场讲解。”
沈知意的心一下提起来。
“第一场有多少人?”
工作人员看了眼名单。
“大概二十位。”
二十位。
沈知意手指收紧。
直播间已经开了。
弹幕从她下车开始就没停过。
“知意今天好漂亮。”
“临时讲解员这个岗位对社恐也太难了吧。”
“別围观过量,大家轻轻看。”
“珍稀动物今天上班了。”
“她手里的稿子都快被捏皱了。”
节目组后台。
刘海峰看著镜头,眉头微微皱著。
副导演小声说:“刘导,沈知意这状態有点紧。”
刘海峰点头。
“正常。”
“要不要让林砚提前过去?”
“不急。”
刘海峰看著画面里的沈知意。
“先让她自己试试。”
“她不能每一次都靠別人救。”
副导演想了想,没再说话。
展厅內。
培训老师最后给沈知意顺了一遍流程。
“不用背得太死。”
“先欢迎大家,然后从第一件展品开始讲。”
“如果忘词,可以看提示卡。”
沈知意点头。
“好。”
培训老师看她紧张,笑著安慰:
“你声音很好听,慢慢说就行。”
沈知意轻声说:“谢谢老师。”
十分钟后,第一批游客进场。
有带孩子的家长,有年轻情侣,还有几位看起来很认真做笔记的老先生。
其中一个小男孩一进来就盯著沈知意的胸牌看。
“妈妈,这个姐姐是讲解员吗?”
家长笑著说:“是啊,等下听姐姐讲。”
沈知意听见这句话,背一下绷紧。
姐姐。
讲解员。
大家都在等她说话。
她站到展厅入口,努力让自己抬头。
镜头在不远处。
游客在面前。
灯光打在展柜玻璃上,亮得她有点晃眼。
她深吸一口气。
“各位游客,大家好。”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想像中轻。
她顿了一下,又加大了一点声音。
“欢迎来到城市博物馆。”
第一句顺利说出来了。
沈知意心里稍微鬆了一点。
她按照稿子继续。
“今天我將带大家参观的是……城市记忆常设展。”
“这个展厅主要分为三个部分,分別是古代生活、城市变迁,以及……”
她卡了一下。
第三个是什么?
她明明背过。
古代生活。
城市变迁。
还有……
她低头看提示卡。
可越著急,字越像挤在一起。
她看见了“民俗风物”四个字。
“以及民俗风物。”
她终於接上。
游客里没人催。
可沈知意的脸已经热起来。
她带著大家往第一件展品走。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一件青铜……青铜……”
她看著展品標籤。
青铜兽面纹鼎。
她昨晚念过很多遍。
可此刻那几个字在舌尖打了结。
“青铜……兽面……”
小男孩忽然好奇地问:“姐姐,它是锅吗?”
游客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
也没有恶意。
但沈知意心里却猛地一紧。
她以为自己讲错了。
“不是……也不是……”
她下意识想解释。
可脑子里准备好的內容一下乱了。
鼎的用途。
礼器。
烹煮。
祭祀。
等级象徵。
这些词一股脑涌上来,却没有排好队。
她张了张嘴。
“它……它在古代……”
她停住了。
展厅里安静下来。
镜头没有懟得太近,但直播间观眾都看见了。
沈知意卡住了。
她低头看稿子,手指攥得发白。
弹幕开始刷。
“別急別急。”
“她真的好紧张。”
“小朋友只是好奇,不是笑她。”
“知意慢慢来。”
也有不太友好的声音混进来。
“这都背不下来?”
“豪门千金体验工作翻车现场。”
“讲解员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节目组已经过滤掉很多,但仍有些刺人的意思漏出来。
沈知意看不见弹幕。
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失误被看见了。
这比失误本身更让她难受。
培训老师站在旁边,轻声提醒:
“鼎,既是炊具,也是礼器。”
沈知意像被拉回来一点。
她赶紧重复。
“鼎,既是炊具,也是礼器。”
“在古代,它不只是用来……用来……”
她又卡住。
刚刚被打断后,她脑子里像断了线。
明明稿子就在手里。
她却不知道下一句该从哪开始。
小男孩眨著眼看她。
“姐姐,你是不是也刚学?”
这句话很天真。
但对沈知意来说,像一下戳中了她最怕的地方。
她確实刚学。
她確实不熟。
她確实不够好。
她低头,声音小下去。
“对不起,我……”
顾南枝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担心。
工作人员也紧张起来。
培训老师想接过话,却又怕这一下会让沈知意更难堪。
展厅里短暂地僵住。
沈知意握著稿纸,眼眶慢慢发热。
她努力告诉自己,別哭。
只是卡壳而已。
只是忘词而已。
没关係。
可她越这么想,越觉得喉咙堵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我重新来一遍,可以吗?”
游客里一位阿姨立刻说:“可以啊,不著急。”
另一个老先生也点头。
“慢慢讲。”
小男孩妈妈赶紧拉了拉孩子。
“別打断姐姐。”
小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对不起。”
沈知意抬头看他。
小朋友的眼神很乾净。
他不是嘲笑。
只是好奇。
沈知意勉强笑了一下。
“没关係。”
她低头看稿子,想重新开始。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
可刚说到这里,旁边有个年轻游客小声和同伴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紧张了吧。”
声音不大。
但沈知意听见了。
她指尖一颤。
刚找回来的那点节奏,又散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讲,还是该把位置让给真正的讲解员。
直播间里,观眾也急了。
“別说了啊,她听见了。”
“救命,我替她尷尬得脚趾抓地。”
“她已经很努力了。”
“社恐最怕这种场面。”
“节目组是不是太狠了?”
后台,副导演急得看向刘海峰。
“刘导,要不要切镜头?”
刘海峰皱著眉,没有立刻回答。
切镜头,是保护她。
但也等於告诉所有人:她失败了。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
“刘导,林砚到了。”
刘海峰一愣。
“他不是在gg公司?”
“提案结束后,职业体验第二阶段允许嘉宾互访,他申请来博物馆了。”
副导演眼睛一亮。
“现在让他进?”
刘海峰看著屏幕里快要撑不住的沈知意,沉声说:
“进。”
展厅里。
沈知意还站在青铜鼎前。
她低头看稿纸,声音很小。
“它在古代……”
话没说完,展厅入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林砚站在入口处,胸前还掛著gg公司临时工牌。
他手里拿著一瓶水,像是刚从另一个职场战场逃出来。
赵行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林哥,你走太快了。”
林砚没理他。
他看向沈知意,又看了看那尊青铜鼎。
表情很认真。
“我刚才听见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小男孩立刻看他。
林砚指了指青铜鼎。
“它是不是锅?”
展厅里安静一秒。
沈知意也愣住。
林砚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一点的位置,没有抢走她的位置,也没有挡住她。
他看著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
“这个问题问得特別好。”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它確实像古代豪华版大锅。”
游客里有人笑出声。
小男孩眼睛亮了。
“真的吗?”
林砚点头。
“真的。”
“但它比普通锅厉害。”
“普通锅负责做饭。”
“它不光负责做饭,还负责告诉別人,这家人不简单。”
沈知意怔怔地看著他。
刚才堵在喉咙里的紧张,忽然被这句接地气的话撞开了一点。
林砚侧头看她,声音放轻。
“组长,我这么理解,对吗?”
他没有替她讲完。
而是把话递迴给她。
沈知意握著稿纸,心跳还是快。
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僵住。
她看著那尊青铜鼎,又看向小男孩。
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点地说:
“对。”
“它以前可以用来烹煮食物。”
“但后来,更多时候是一种礼器。”
“也就是说……”
她停了一下。
林砚在旁边小声接:“古代朋友圈认证?”
沈知意差点被逗笑。
游客也笑起来。
她耳尖微红,却终於顺著他说下去。
“差不多。”
“它代表身份,也代表礼制。”
展厅里,刚才那种僵硬的空气,终於鬆了一点。
但沈知意知道,自己刚才確实失误了。
她看了一眼被捏皱的稿纸。
心里还是酸酸的。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回去。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准备继续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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