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道歉之后,客栈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尷尬。
而是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到这里,终於撕开了一层皮。
沈知意没有说“没关係”。
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她只是递给苏晴一张纸巾,说了一句:
“我听见你的道歉了。”
对苏晴来说,这已经够重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晚上,南溪古镇的灯一点点暗下去。
游客散了,河面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只小船慢慢划过。
苏晴一个人坐在客栈后院。
她手机震个不停。
经纪人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
助理也发来消息。
“晴姐,公司那边很生气。”
“他们说你不该私下道歉。”
“现在最好別再发声,统一等团队安排。”
苏晴盯著那句“团队安排”,忽然觉得很累。
从她进圈开始,几乎所有事情都有人安排。
妆容怎么画。
话怎么说。
镜头来了怎么笑。
跟谁互动更有话题。
遇到爭议要怎么回应。
她一开始也觉得,这叫专业。
可慢慢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她可以在镜头前笑得很好看。
也可以在採访里说出最安全的话。
但真正到了需要她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
苏晴回头,看见林砚端著一杯热水走过来。
他把杯子放到石桌上。
“喝点。”
苏晴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给人递水?”
林砚想了想。
“因为递酒容易出事。”
苏晴:“……”
她原本沉著的情绪,被这句话撬开一点。
林砚在她对面坐下。
“道歉了?”
“嗯。”
“她怎么说?”
“她说,听见我的道歉了。”
林砚点点头。
“挺好。”
苏晴低下头。
“这算好吗?”
“当然。”
林砚说:“没有逼她马上原谅,也没有给自己找台阶。”
“这比很多公关稿强。”
苏晴笑得有点难看。
“我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公关稿三个字。”
林砚看了眼她的手机。
“团队又找你?”
“嗯。”
“怎么说?”
“让我別再擅自做决定。”
林砚嗤了一声。
“他们倒挺会说。”
苏晴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的?”
“没有。”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林砚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你不是没用。”
“你是太习惯营业了。”
苏晴愣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却准。
林砚继续说:
“镜头一来,你知道该笑。”
“话题一冷,你知道该接。”
“气氛一尷尬,你知道该往前补。”
“这些都是能力。”
“但你营业太久,就容易忘了自己到底想不想笑。”
苏晴低头,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前觉得,不笑就没人看我。”
“嗯。”
“我不抢话,就没有镜头。”
“嗯。”
“我不配合团队,就会被换掉。”
林砚没有否认。
娱乐圈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残酷得很实际。
但他还是说:
“可你不能一直靠一个完美人设撑著。”
苏晴抬头。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真的完美。”
林砚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越完美,越容易被挑毛病。”
“你团队给你设计的路线,大概是努力、漂亮、会说话、情商高、不犯错。”
苏晴沉默。
全中。
林砚说:“听著很安全。”
“但也很假。”
苏晴手指攥紧。
“那我还能怎么办?”
“別装完美。”
“那装什么?”
“別装。”
苏晴怔住。
林砚看著她。
“承认你会嫉妒。”
“承认你会焦虑。”
“承认你被团队推著走。”
“也承认你在这件事里有责任。”
“这比继续卖努力营业有用。”
苏晴声音有点哑。
“观眾会接受吗?”
“有人会,有人不会。”
林砚说得很直接。
“道歉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立刻喜欢你。”
“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你不能一边想做真人,一边又要求大家按完美模板爱你。”
这句话让苏晴半天没说话。
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轻轻响。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我好像真的很久没有自己说过话了。”
林砚端起水杯。
“那就从今天开始。”
“怎么开始?”
“发你自己想发的话。”
“公司会骂我。”
“他们已经在骂了。”
苏晴:“……”
这人说话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標闪了很久。
她问:
“我该怎么写?”
林砚反问:
“你自己想怎么说?”
苏晴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任何公关话术都难。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想说,我確实嫉妒过知意。”
“因为她不用抢镜头,也会有人看见。”
“我也想说,那条视频不是我剪的,但我是受益方。”
“我不能说跟我完全没关係。”
“还想说……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网友。”
“是对不起知意。”
说完这些,她自己先沉默了。
这些话不漂亮。
甚至有点难堪。
可比她过去那些滴水不漏的回应,都更像人话。
林砚点头。
“这不就会说吗?”
苏晴眼眶还红著,却被他逗得想笑。
“你怎么跟哄知意似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友情会员。”
“那我呢?”
林砚想了想。
“问题客户。”
苏晴:“……”
她终於笑出了声。
笑完,又低头擦了擦眼角。
“林砚,你为什么帮我?”
林砚没马上回答。
他看著后院那盏小灯,过了几秒才说:
“因为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苏晴怔住。
“知道自己错了,就还有救。”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只手,把苏晴从那团乱麻里拉出来一点。
她低头开始写。
第一版,她写得还是太像声明。
“针对近日网络爭议,本人深感抱歉……”
林砚看了一眼,直接摇头。
“刪。”
苏晴一愣。
“全刪?”
“全刪。”
“为什么?”
“太像公司代发。”
苏晴默默刪掉。
第二版,她写:
这次恶剪事件,我向沈知意道歉。
林砚又摇头。
“別叫事件。”
“那叫什么?”
“错事。”
苏晴手指停住。
林砚说:“你要是真诚,就別先给自己找新闻標题。”
苏晴沉默两秒,把那行刪掉。
重新写:
这是一件错事。
我应该向沈知意道歉。
视频不是我剪的,但我不能说和我没有关係。
因为它是以我的热度和利益为出发点发出来的。
我嫉妒过知意,也焦虑过自己被看不见。
但这些都不是伤害別人的理由。
对不起。
这一次不是团队文案。
是我自己想说的话。
写完后,苏晴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发布键上。
“我有点怕。”
林砚说:“正常。”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林砚想了想。
“至少这次挨骂,是因为你自己说了真话。”
苏晴:“……”
听起来更不像安慰了。
可她却笑了一下。
下一秒,她按下发布。
微博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差点卡住。
评论来得很快。
“终於出来了?”
“迟来的道歉有什么用?”
“至少承认嫉妒,比甩锅强。”
“这不像团队写的,团队不会让她这么不体面。”
“骂归骂,这条確实比那些公关废话真。”
苏晴看著评论,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是因为大家都原谅她。
事实上,很多人还是在骂。
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修好的海报后面。
而是作为一个会犯错、会嫉妒、会害怕的人,站了出来。
这感觉很陌生。
也很轻。
节目组后台,副导演看著新热搜,一脸复杂。
“刘导,苏晴这条……还挺真。”
刘海峰扫了一眼。
“看得出来不是团队写的。”
“为什么?”
“团队写不出这么不体面的真话。”
副导演:“……”
挺损。
但也挺准。
后院里,苏晴的手机又响了。
经纪人来电。
一遍。
两遍。
三遍。
苏晴看著屏幕,终於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接起来解释。
她按下静音。
林砚站起身。
“行了,问题客户售后结束。”
苏晴抬头。
“你去哪?”
“吃宵夜。”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想到吃?”
林砚很认真。
“人设稳定。”
苏晴又笑了。
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
“林砚。”
“又怎么?”
“谢谢。”
林砚摆摆手。
“別谢太早。”
“后面你团队肯定还会找你麻烦。”
苏晴看著被自己静音的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再慌。
“那就找吧。”
“我总不能一直让別人替我说话。”
林砚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句不错。”
“可以当你新的人设。”
苏晴皱眉。
“什么人设?”
林砚往外走,声音懒懒的。
“会自己说话的人。”
苏晴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没有对著镜头。
也没有刻意找角度。
只是很普通地笑了一下。
却比她过去任何一次营业,都更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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