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听命,上前三下两下,將沉沉的一支火筒子,每一个部件全部拆下。
手法极为熟练。
宋怜拿起几只部件左右看看,“大雍的匠人,不知能不能铸出这样精细的模子。”
她又吩咐:“再装上。”
无理又一言不发,將火筒子重新装了回去。
房中安静,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宋怜专注看著他的手。
手法熟练得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细节。
转眼间,銃子装好。
她又吩咐:“装上弹丸。”
之后,瞧著无理的手法,看他將弹丸填充进去。
她接过火筒子,两手端著,很重。
走到外面,站在船舷上,歪著头,瞄著海上,扣动机簧。
砰——!
一声震耳巨响。
宋怜没准备,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无理麻利横出刀鞘,拦住她的腰,將她又平稳给送了回来。
宋怜站定身子,额头上已经冒起了一层薄汗:“这么大声,这么大劲儿!”
她琢磨了一下,这玩意不適合她用。
又大,又沉,不但震耳朵,还这么大的反噬力,根本不好驾驭。
要是有更小的,更安静的,能隨身携带,就更好了。
她將火筒子递给无理:“再拆了。”
无理怔了一下。
让他拆了装,装了拆。
但是,他没说什么,又將火筒子给拆了。
宋怜凭著刚才看他拆分、组装的过程,將銃管的前膛、药室、尾銎以及前箍、后箍等等,一一按顺序摆好。
之后又按顺序,將火门、尾钉、引火嘴、照门等等,也凭记忆摆好。
三十多只大大小小的零件,摆布的过程,有点长。
她是第一次,中间时而迟疑。
但无理立在一旁默默看著,已经眼睛越睁越大。
他学这一套功夫,足足用了七天。
可姑娘,只看了两遍,就记住了位置和顺序。
宋怜终於將所有零件铺在桌面,问他:“我记得可有什么差错?”
无理没说话,將引火嘴和照门的几个小铆钉换了个位置,之后,退后,背著手站好。
宋怜两手撑在桌上,盯著这一桌的东西,眸子雪亮,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十分专注,一言不发。
无理陪在一旁,也不出声,但时时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
这时,赵子白从外面冲了进来,兴奋道:“娘,我来了!”
一进门,见到无理,愣了一下。
“这谁?”
宋怜没回头:“外祖送的。”
赵子白脑补了一下:老头子给自己外孙女送男人……,嘖!
无理也愣了一下。
这是姑娘的儿子?
这么老?
都长鬍子了?
赵子白猜到他在想什么,一阵尷尬訕笑,摇著鹅毛扇赶紧解释:
“啊呵呵呵,不要误会,乾娘,真的只是乾娘,认的。”
无理收回目光,没说话,继续站好,沉默地像个透明的。
赵子白走去宋怜身边,看了一眼桌上已经“肢解”的火筒子,也顿时眼睛冒光,欣喜与宋怜压著声音道:
“这么快就拿到了?”
宋怜与他点头:“嗯。”
赵子白搓手,跃跃欲试:“好——嘞——!”
宋怜又將桌上几枚弹丸递给他:“这个,你也拿回去先拆了琢磨一下。至於精准的配方,我去想想办法。”
她又看著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零件。
“至於这火筒子的图纸,我稍后画好给你。”
赵子白领了任务,又瞅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无理,与宋怜低声提醒:
“娘,您这儿多了根柱子,我爹知道么?”
宋怜这才想起,陆九渊已经好一阵没回来了。
温的粥都要凉了。
她一阵惊醒,“不好!快去找裴公子,不要惊动任何人!”
……
过了好一会儿,船舱最底层,黑暗阴冷无人的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度痛苦隱忍的闷哼。
裴宴辰经过,脚步停住,雪白的衣袂一盪。
他重新走了回去,向著黑暗深处嘆了口气。
“原来你在这儿……”
说著,也走入了黑暗之中。
里面,迎面一道凛风袭来。
两身影飞快几个回合交锋。
裴宴辰利落擒了陆九渊的两手,別向后面,又整个人扑了上去,用全身的力气,將他结结实实地脸朝下摁在地上,確定无法咬人,才道:
“別动,是我。”
陆九渊总算还认得他的声音,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运功帮他重新將体內躁动的蛊王压制下去,许久才在黑暗中道:
“怎么会这样?”
陆九渊终於恢復了神志,该是已经一人在这船舱底层忍受了许久非人的痛苦,嗓音里满是疲惫,道:
“越来越难以控制。”
裴宴辰没说什么,一阵忧心地嘆口气。
接著,又听陆九渊轻声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我又死不了。”
裴宴辰站起身,“我不是万能的。”
陆九渊也抓著他手臂,借力站起来,“你是师弟。师父说了师弟就是拿来用的。”
裴宴辰没理他。
陆九渊从黑暗中重新走出来时,重整了一下精神,將额角落下的白髮,用一根手指撩去耳后,整个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迂迴从底舱向上走,裴宴辰在前:“宋怜在担心你。”
陆九渊在后:“叫嫂子。”
裴宴辰回头瞪他一眼。
他不是不想改口,是真的叫不出口。
宋怜两个字,对他来说才更有距离。
陆九渊仰头冲他笑:“好师弟。”
裴宴辰就拿他没辙。
上辈子欠他们两口子的了。
两人走上甲板,重新见了日光,宋怜已经在焦急等著。
这船这么大,哪个角落里死了人,过个把月都未必有人能发现。
她见裴宴辰到底是將人全须全尾地带了出来,一阵诚心诚意地感激,与他深深一拜:
“多谢裴公子!”
接著,顾不上还有外人在,赶紧將陆九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衣裳都脏了,头髮上还掛著不知哪个角落里滚上的灰尘,也不知刚才这好一会儿功夫 ,受了多少罪。
她满眼心焦都换成了心疼,小声儿道:“怎么回事?怎么白天也发作了?”
陆九渊抬手摸摸她脑瓜儿,反而还带著戏謔调笑道:“没事儿,估计是水土不服了。”
宋怜心疼,拉著他匆匆往回走:“我们回屋再说。”
眼下,船上各方的情况都不明了,她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九郎中毒的事。
谁知,陆九渊跟著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看向船楼下的一处角落,不紧不慢,沉声道:
“谁,出来。”
他袖底鼓起了杀意。
无理便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只默默站著。
宋怜赶紧拦著:“九郎,別动手。是外祖今早刚送给我的护卫。他叫做无理。”
陆九渊下頜不悦地横著动了两下,淡漠道:“没阉过的?”
宋怜:……
裴宴辰站在后面,瞧见这情景,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额头,摇摇头: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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