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6年前

    七岁那年从那个储物间里逃出来以后,他整个人都是碎的,不愿意被触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夜里总是做噩梦,浑身冰冷,母亲流著泪抱他,他会条件反射地推开。
    但阿京不一样。
    小小的一团,手脚都是热的,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抱著他不撒手,但就是那双小手,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发霉的黑暗房间里拉了出来。
    其实很多时候是他想要有一个人能这样坚定的陪伴著他,他才是那个一直缺乏安全感的人。
    而阿京的陪伴比父母给得更多,正是这样的无条件信任的陪伴,才让他快速从那段可怕的记忆中走出来。
    是那团热乎乎的小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他后来能正常上学,能正常和人交流,能把冷淡当成性格而不是病,靠的不是心理医生的疏导,不是药物,是阿京。
    阿京长大了,还是爱钻被窝,不仅如此,还有了別的方式。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先跑来找他,饭桌上永远坐在他旁边,看电视的时候靠在他肩上,受了委屈不找父母专找他。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依赖,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可弟弟不会在別的alpha靠近他时浑身散发出攻击性的信息素。弟弟不会在他加班到凌晨时守在书房门口不肯去睡。
    弟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炽烈的,灼人的,又拼命在压制,他以为他没有发现。
    可他都发现了。
    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但他选择装作不知道,和假装不记得六岁那年一样。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层厚厚的壳已经碎了,他第一次没有地方可以逃。
    面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少年还在等他的回答。
    江序白伸出手。
    指尖落在江序京的脸上,擦掉了他左颊上的泪痕,拇指在他自己扇出的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秒。
    江序京整个人定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京。”
    江序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还留在江序京脸上,拇指下面那片皮肤在微微发烫。
    然后他的手指往下,扣住了江序京的后颈,把他拉近。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
    距离近到江序京能数清江序白睫毛的根数,近到彼此的呼吸全部喷洒在对方的脸上,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个距离,对於江序白来说,太近了。
    江序白没有退。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在用力,“但是没有你的话,我也不行。”
    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江序白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往后退开,拉开了那个危险的距离。
    江序京没追。
    他看著江序白往退开半米,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他的半张脸,两条腿屈起来,膝盖抵住胸口。那个姿势太防御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序京不敢催他,也不敢靠过去。
    刚才那句“没有你的话我也不行”还烫在心口上,烫得他整个人都是滚的,可江序白的样子不对。那不是刚刚认清感情之后该有的鬆弛,更像是一个人在跳崖之前最后看一眼脚下的深渊。
    “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失踪的事情吗?”
    江序白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
    江序京愣住了。
    一些很遥远的画面突然翻了出来,模糊的,碎片一样的,他那时候才三岁多,太小了。
    他记得,那天,江序白第一次没有按时来幼稚园接他,他坐在小板凳上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教室里所有小朋友都被接走了,他还在等,后来是江母匆匆忙忙赶来的,头髮都散了,一把將他抱起来塞进车里。
    他记得那天家里乱成一团。
    江父打了很多电话,江母站在客厅里不停地擦眼泪。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拉著江父的裤腿跟著满屋子跑,嘴里喊著“锅锅呢,锅锅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天,警察把江序白带回来的时候,他从楼梯口往下看,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人被大人牵著走进门。头髮上沾著灰,漂亮的小脸糊著泥,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被人碰了一下胳膊就猛地缩了回去。
    眼睛睁著,却什么都没在看。
    三岁的江序京不懂那种空洞意味著什么。
    他只记得后来的事,江序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端进去的饭原封不动端出来,偶尔吃两口就吐得昏天暗地。
    江母在门口哭,江父在书房抽菸,整个家都沉在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沉闷里。
    小小的江序京急得团团转。
    他不会安慰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三岁的脑袋瓜只知道锅锅不开心了,锅锅不出来了,他要去找锅锅。
    於是他蹲在江序白的房门口,小手拍门,奶声奶气地喊:锅锅,怕怕,外面打雷雷了。
    那天晴空万里,连风都没有。
    但江序白给他开了门。
    他一头扎进江序白的被窝,热乎乎的一团贴上去,胳膊和腿全缠上了,不管江序白怎么僵著身子,他都不撒手,嘴里还在嘟囔:怕怕,要锅锅抱。
    就这样好几天,他夜夜赖在江序白床上,直到有一天早上,江序白下楼吃了一碗粥,没有吐。
    大人们都鬆了一口气,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所有人都告诉他,哥哥只是贪玩走丟了,迷了路。
    他信了十六年。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江序京的嗓子发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种不好的预感已经从胃里往上翻涌。
    江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著一种刻意的镇定。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让江序京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半,不是平时淡淡的,让人安心的笑,是一种咬著牙,要把什么东西从血肉里生生撕出来的残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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