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跟往常一样去接你。”
江序白终於开了口,每个字都在嘴里艰难过了一遍才吐出来。
“走到幼稚园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有个男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手帕上有药,我闻了一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序京整个人僵住了。
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走丟了,不是贪玩迷路了。
是被人...
他猛地抓住江序白的手,那只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持续的震颤。
江序京把那只手包进自己两只手里,包得很紧,十根手指全扣了上去。
他的眼眶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
他不是没听清,他是不敢確认自己听到的东西,()岁,江序白那年才()岁。
“当年你回来的时候,你说你是迷路走丟的。”江序京每个字都在发抖,“你告诉爸妈你走丟了。”
“我骗了所有人。”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储物室里了。很小的一间,没有窗户,到处都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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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
江序京抓住他的那只手在发抖,指尖是冰的。
“你別说了。”江序京声音哑的阻止,喉咙里堵著东西,“你可以不说。”
“不,我要说。”
江序白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我得说。”
江序白低下头埋在他肩膀里,呼出来的气又潮又热,打在江序京的锁骨上。过了很久,他才继续往下说,闷在那片衣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有恋童癖。”
江序京整个人都在发抖了,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髓里翻上来,灭顶的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
小小的江序白,那个乾乾净净,比同龄人都要开朗乖巧的小孩,被一个变態关在发霉的储物室里...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对我做了……很多事...”江序白还在说,断断续续的。
“別说了。”
江序京的嗓子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血腥气,颳得整条气管都在疼。
“別说了。”眼泪砸下来,砸在江序白的肩膀上,砸在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上,滚烫的,一颗接一颗,根本止不住。
江序京从来不是爱哭的人。
打架缝针没哭过,断过手指没哭过,被人拿刀架脖子上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他哭得连呼吸都在打岔,胸腔里那口气怎么都续不上来,吸进去又被哽出来,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他终於知道那个空洞的眼神是什么了。
江序白在他怀里,他只觉得胸口疼,他抱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胳膊都在打颤,好像只要鬆开一点点,那个小孩就会被人从巷子口拽走,再也回不来。
这个事实在脑子里反覆碾过去,碾过来,每碾一次都带著血。江序京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发疼。
他想到那条巷子,想到幼稚园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他甚至想到自己当年在教室里等江序白来接,等了很久很久,最后是妈妈红著眼来的。
他一直以为江序白是贪玩忘记来接他。
十六年,他信了十六年。
如果江序白不是没有来接他,而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噁心,是比噁心更深一层的东西,像有人拿钝刀在他心臟上来回锯。
是他,因为要来接他,如果他不在那个幼稚园,如果他没有每天准时来接他,江序白是不是就不会走那条巷子,就不会被那个男人盯上了?
江序京的眼泪糊了满脸,呼吸全乱了,他张了几次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江序白没有理他。
身体靠在他肩窝里,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却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磨。
“他跟踪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江序京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从小学出来,什么时候到幼稚园,中间经过哪条街,拐哪个弯,全摸清楚了。”
江序白的气息喷在他颈侧,潮的,烫的,每一口都带著细微的抖。
“他说....”
“不要说了!”江序京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房间都被这一嗓子震得嗡了一下。
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序白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干得嚇人,没有泪,没有红血丝,就是一种被烧乾了以后剩下的灰,嘴唇惨白,笑还掛在上面,掛得摇摇欲坠。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江序京的脑子嗡地炸了一片白。
“他跟我说...”江序白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我勾引他的,谁让你长成这样。”
一个()岁的小孩被一个成年男人堵在发霉的储物室里,被掐著下巴,被告知是他自己的错,因为他长得好看,所以活该。
江序京觉得自己要疯了。
太阳穴里的根弦绷到了极限,再多听一个字就会断,他的手在江序白背上胡乱地摸,想找一个能抓住的地方,最后只是把人往怀里按了又按,衣服都被他攥乱。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认知砸下来。
就在刚才,他对江序白做了什么?
信息素失控的时候,他把人压在闯上,扣著手腕,不顾对方的挣扎...
江序京的胃猛地抽缩了。
他跟那个人有什么区別。
他用力量压制了江序白,在江序白说不要的时候没有停下来。那一瞬间的他,和那个把小孩关在房间里的变態,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哭不出任何声音了。嗓子像被人灌了一管水泥,堵得严严实实。泪从下頜线淌到脖子里,洇湿了领口,他全无知觉。
他想拿什么东西捅自己一刀。
他真是该死,他弄疼了江序白,在江序白最脆弱的地方,他又撕开了一次。
江序白从他肩窝里抬起来。
距离很近。近到江序京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那层薄汗。那张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一种洗到褪色的疲倦,和那个怎么都掛不住的笑。
“从小到大,我不想被人当成omega。”
江序白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几乎要沉进地底。
“不是因为什么性別歧视,不是因为倔,也不是因为好强。”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是因为我害怕。”这几个字出来的时候,连嘴唇都在抖。
“每次有人说我长得像女孩子,说我漂亮,说我应该是个omega,我就会想起那间屋子,发霉的味道,打不开的锁,还有那个男人的手。”
那个男人想侵犯他,他用菸灰缸砸了那个男人的头,狼狈的逃了出来。
所以秦默说他长得好看,他第一次见面就討厌这个人,结果秦默死皮赖脸贴上来,他就见一次揍他一次。
江序京死死咬著自己的后槽牙,咬到腮帮子里全是铁锈味。
“我在逃,我一直在逃,逃了十六年。”
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那个动作很轻,指尖只是虚虚地贴了一下颧骨,马上又放下了。
“我也想过把这张脸毁掉。”
江序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
“用刀片、用火、用什么都行,只要不再被人盯著看,不再被人说长得像女孩子,不再...,可都没下去手,不是因为怕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上面什么痕跡都没有,乾乾净净的,指骨分明。
“是因为,我怕你看到会哭。”
江序京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止不住。
江序白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那个笑终於碎了,不是裂开,是整个垮塌下来,像一面勉强撑了十几年的墙,眼底浮上来一种江序京从没见过的悲伤。
“阿京。”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云是自由的,洒脱的,不该被束缚的,但他被困住了。
“这样的我...”
“你还会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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