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在地牢最深处,不见天日,只有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被生擒的十九个刺客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里。
谢胥一个一个地亲自审。
副將赵虎站在牢房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声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谢胥在战场上的狠厉,见过他一刀斩敌將於马下的果决,也见过他审讯俘虏时的不择手段。
可这一次……
牢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血肉被撕裂的声响,再然后是惨叫,叫到一半就断了。
赵虎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昨日在將军府门口,谢胥將少虞从马车上扶下来时的样子,轻手轻脚的,像捧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同一个人。
怎么能同时是这样两种极端?
第十七个刺客招了。太子的命令,在弘福寺路上刺杀將军夫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第十八个刺客招了。太子与北境拓拔王子有约,月底动手,里应外合。
第十九个刺客招了。林姝是太子安插在將军府的细作。
谢胥站在最后一个刺客面前,手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亲手拷问了十九个人的人。
“太子要阿虞的命,我就先要了你们的命。”
林姝被从將军府带出来的那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两个婆子押著她往外走,刘春花站在敬茗居门口,看著林姝被押走什么都没说。
林姝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她,嘴角还掛著一丝笑:“老太太,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
刘春花攥著门框。
林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跟著婆子走了。
刘春花站在原地,看著林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角,李妈妈忍不住上前扶住她。
“老太太……”
“我没事。”刘春花推开李妈妈的手,“我没事。”
大牢里。
林姝被绑在刑架上,铁链穿过她的手腕和脚踝,將她整个人固定在冰冷的铁架上。
她抬起头来,看著走进来的谢胥,嘴角弯了弯:“將军终於肯见我了。”
谢胥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想怎么死?”
林姝笑了笑:“將军觉得我会怕吗?
谢胥没有跟她废话,从墙上取下一把刀。
从那日起,谢胥每日来大牢,亲手在林姝身上留一道伤口,避开要害,避开大血管,一刀下去,只出血,不致命。
日日如此。
林姝被吊在刑架上,血从她身上流下来,在地上匯成一小滩,又被人擦去,第二天再流,再擦去。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乾裂发白,可她还活著。
翠儿被押进隔壁牢房的时候,听见林姝的声音从墙上那个小洞里传过来:“翠儿,什么也別说。”
翠儿抖了一下。
谢胥走进翠儿的牢房,手上什么都没拿。
“你家主子是杀手,受过严刑拷打训练,撑得住。你呢?”
翠儿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起林姝被掛在刑架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血,想起那些叫声,想起那些……伤口。
她撑了三天。
第四天,她崩溃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翠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毒药……太子给了姨娘一包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日日服用,半月后心脉衰竭,状似猝死,查不出任何痕跡……是给夫人的……”
“还有……还有春欢药……太子说若拿不到布兵图和虎符,就让姨娘……和將军……逼將军就范……”
“姨娘说……半月之內必取夫人性命……可夫人一直不出门……毒药没机会下……”
谢胥站在翠儿面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听完,转身走了出去。
*
谢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想起少虞在回门那日站在裴府闺房里,仰著脸看他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著,说“藏娇院是小了点,但有夫君在,阿虞住得开心”。
他想起她在回府的马车里,握著刘春花的手,说“母亲,阿虞没有不待见您”。
她还那么小。
旁人家的姑娘还在父母跟前撒娇,她却已经嫁为人妇,替他侍奉母亲,替他操持府邸,替他在刀光剑影里挡了两次,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谢胥闭上眼睛。
手里的茶盏忽然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將碎片从掌心拔出来。
不疼。
比她受的那些委屈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天还没亮,谢胥骑马出了將军府。
裴相府的门房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清来人的脸,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裴林正在书房里批摺子,听见谢胥来了,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谢胥站在书房门口,衣袍上还沾著昨夜的露水和血跡,眼底一片青黑,下頜的线条绷得死紧。
“岳父。”他说。
裴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说。”
谢胥站在裴林面前,將这两次刺杀的前因后果、林姝的身份、太子的动作、拓拔明进京后的行踪、他抓到的那些刺客的口供,一五一十地说了。
“十四日前我去弘福寺那日,是林姝攛掇母亲,让阿虞去的。太子的人提前得了消息,在十里亭设伏。二十三个杀手,全死了,一个活口没留下。”
“昨日宫宴,刺客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五十八人,生擒十九人。我连夜审了,是太子府的人。其中一人供出林殊。
她入府的任务有三:其一,窃取布兵图及虎符;其二,暗杀阿虞;其三……其三,若前两事不成,便用春欢药……让我与她有行房之实,以此要挟。”
裴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阿虞知道吗?”
“不知道。”谢胥垂下眼,“她只知道林姝是奸细。”
裴林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太子和拓拔明已经谈妥了。北境铁骑助太子夺位,事成之后,割让燕云十六州。”
谢胥的瞳孔猛地一缩。
燕云十六州。
那是大梁的北大门,歷代君王拼死拼活才保住的屏障。
若割让出去,北境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
“这消息可靠?”
“可靠。我的门生送了消息出来,太子已与拓拔明在城外会面三次,最后一次就在前日,宫宴散席之后。”
谢胥攥紧了拳头。
裴林看著他。
“太子要动,就让他动。他不动,我们反而没机会。他动了,皇上才能看清楚,他这个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要做的事,你不能插手。你是武將,手握兵权,朝堂上的事你碰得越多,皇上越不放心。你只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护好阿虞;第二,管好你的兵,不要让人钻了空子;第三,如果有一天,太子和拓拔明的刀架在了皇上的脖子上,你要第一个衝进去。”
“记住了。”
回到將军府时已是深夜。
正院里还亮著灯。
少虞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拿著话本,已经睡著了。
谢胥走进来,在美人榻边蹲下,伸手替她把掉在地上的话本捡起来放在桌上,將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
还活著。
差一点就没了。
如果不是她那些日子一直不出门,那包毒药,早晚会进了她的碗里。
半月之后,心脉衰竭,状似猝死。
他会失去她。
谢胥跪在美人榻前,將脸埋进她的掌心。
少虞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跪在面前,愣了一下。
“夫君?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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