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他把那只银亮的金属件往桌上一推。
“东西好不好,你看东西就是了。外宾买货,难道还问我住边条巷?”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
“也是喔,耀东,看货嘛,问人家单位做咩?”
“这么新,这么亮,一看就比我家那个搪瓷杯好。”
六婶立刻不服。
“我那个杯用了七八年都没烂,他这个亮有什么用?新屎坑都三日香。”
阿標本来还盯著那几只金属件,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耀东没笑。
他看著男人。
“看货,先看三样。”
男人挑眉。
“哪三样?”
“来路,数量,用途。”
这六个字一落,小方桌旁边安静了一点。
刚才还热闹的人群,忽然有点没听明白。
拿来一个东西,给外宾看,怎么还要问来路、数量、用途?
卖菜阿婆先开口:
“用途不就是用嘛。”
“用在哪里?”林耀东问。
阿婆被问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把小剪刀。
“剪线头咯。”
“那就写剪线头。”
“还要写?”
“要。”
阿婆皱眉。
“耀东,你这架势,比街道办登记还麻烦。”
这话一出,旁边又有人笑。
阿標却笑不出来。
他听得出,东哥不是在摆谱。
在外贸公司那几天,他见过宋建民记本子,也见过黄科长看样单。
东西摆在桌上,只是第一眼。
真正要往外走,纸上没有东西,嘴讲再响都没用。
…………
林耀东从桌底拿出一本蓝皮本。
本子不新。
封皮边角起了毛,左上角还沾著一点米浆干了后的白印。
阿標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他们原来记早餐帐的旧本子。
前面几页写著:
肠粉五分。
粥三分。
油条一分。
还有阿標歪歪扭扭记错的两笔,被林耀东用横线划掉。
现在,林耀东把本子翻到后面空白页。
拿起那支外宾送的原子笔。
透明笔桿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
强叔立刻伸长脖子。
“哎,那支鬼佬笔。”
刘大头在旁边哼了一声。
“写慢点,让我看看鬼佬笔是不是写出来都香一点。”
林耀东没理他们。
他在纸上画了几条竖线。
来人。
东西。
来路。
数量。
用途。
能不能再做。
联繫人。
一行一行写下去,阿標看得头有点大。
“东哥,要写这么多?”
“嫌多?”
“不是……”
阿標看了眼旁边那些街坊,又看那几只金属件,压低声音。
“会不会把人嚇跑?”
林耀东把笔盖按了一下。
“嚇跑的,就不是能做的货。”
阿標心里一跳。
这句话,他听懂了半句。
不愿意写来路的人,东西再亮,也麻烦。
不愿意讲数量的人,外宾问起来,也麻烦。
不愿意说用途的人,卖出去更麻烦。
他忽然觉得这本蓝皮本,比刚才那堆东西还重。
…………
第一个被记进去的,是六婶的搪瓷杯。
六婶本来还嫌麻烦,可一听自己排第一,又立刻把腰挺直了。
“写我名啊,六婶。”
阿標拿著笔。
“六婶你大名叫什么?”
六婶瞪眼。
“街坊几十年,你不知我名?”
阿標很诚实。
“我只知你叫六婶。”
旁边哄地笑开。
六婶气得差点拍他。
“陈秀莲!写清楚点,別写错。”
阿標一笔一划写。
陈秀莲。
东西:搪瓷杯。
来路:家用旧杯。
数量:一只。
写到这里,他抬头。
“六婶,能不能再做?”
六婶愣住。
“再做?我又不是厂。”
林耀东说:
“那就写不能復做,只供参考。”
阿標照写。
六婶不太高兴。
“不能復做,是不是就没用?”
“不一定。”林耀东说,“能让外宾知道广州人用什么,也有用。但不能当成能下单的货。”
六婶想了想。
“那我这个算不算样?”
“算街面参考样。”
这词新鲜。
六婶念了一遍。
“街面参考样……听著也像样。”
她满意了。
…………
第二个是卖菜阿婆的小剪刀。
来路写娘家侄仔小五金厂。
数量写现有几十把。
能否復做写需问厂。
用途写剪线头、裁布边。
阿婆一边看阿標写,一边叮嘱:
“写靚点,別把我侄仔写成卖菜的。”
阿標额头出汗。
“阿婆,你別催,我一催就写错。”
珍姐从蒸屉边看了一眼。
“你不催也写错。”
阿標闭嘴。
接著是刘大头的小陶罐。
来路:凉茶铺旧罐。
数量:一只。
用途:装草药、茶叶。
能否復做:不清楚。
刘大头看著“不清楚”三个字,脸色有点掛不住。
“怎么不清楚?陶罐嘛,找做陶的就有。”
林耀东问:
“哪家窑?”
刘大头卡住。
“这个……我得问问。”
“那就先写不清楚。”
刘大头摸了摸鼻子。
“你这个本子,真不给面子。”
林耀东说:
“本子不给面子,货出去才有面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周围人慢慢不笑了。
大家开始觉得,林耀东不是故意拿乔。
他是真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
正因为当一回事,才问得细。
…………
小方桌被分成了两边。
左边放已经登记的。
右边放没登记的。
中间空出一条缝。
珍姐看著那条缝,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却把碗筷往后挪了半尺。
做吃食的人最怕混。
生的熟的不能混。
乾净脏的不能混。
现在林耀东这张桌子上,吃饭和看样,也不能混。
阿標看著桌面,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搪瓷杯、小剪刀、小陶罐、竹盒,各自摆好。
刚才像一堆街坊杂物。
现在写进本子里,好像真有了名字。
东西一有名字,就不一样了。
…………
轮到那几只银亮金属件时,男人脸上的笑已经少了很多。
阿標拿著笔,问:
“姓名?”
男人说:
“写阿成就行。”
“全名。”
“大家都叫我阿成。”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没写。
男人脸色有点不耐。
“你们到底看不看?我拿来是给外宾看的,又不是来投案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街坊笑得有点勉强。
投案两个字,不太吉利。
林耀东把其中一只金属件拿起来。
东西做得確实不错。
边口乾净。
孔位整齐。
表面像是镀过一层亮锌。
不是街边手打出来的。
也不像家里旧物。
他翻到背面,看见一个极浅的压痕。
像是衝压模留下的批號。
可被人磨过。
磨得不乾净,还剩一点痕。
林耀东把东西放回桌上。
“来路?”
男人说:
“都讲了,单位不要的边料。”
“哪个单位?”
男人不答。
阿標看了林耀东一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林耀东又问:
“数量?”
“十几只。”
“能不能再做?”
“这个……应该能吧。”
“谁做?”
男人有点烦了。
“你问这么多,外宾还没问呢。”
林耀东平静地说:
“外宾问的时候,答不上来,就不是丟你一个人的脸。”
男人一愣。
周围也静了。
林耀东继续说:
“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外宾不会知道你是谁。他只会知道,是外贸公司拿给他的。出了问题,先找外贸公司。外贸公司再问,是谁看的样。”
阿標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第三塑料厂那只返工筐。
一包髮夹混回去,最后不是一包的事。
一件来路说不清的东西,从南风桌上出去,也不是一件的事。
男人脸色终於不太好看。
“那你是不想要?”
“不是想不想要。”
林耀东说。
“是没法进本子。”
男人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卖肠粉的,还真把自己当外贸公司了?”
这句话不轻。
旁边的人脸色都有点变。
阿標一下站直。
“喂,你讲话客气点。”
男人看他。
“我讲错了?这里不是卖肠粉?”
阿標嘴唇动了动,刚要顶回去,林耀东抬手拦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
只是把蓝皮本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待查。
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说不清来路的,先放待查。待查不是收,也不是送样。查清楚之前,不进正式样品。”
阿標看著那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待查。
这两个字好。
既没有当街撕破脸。
也没有让东西混进去。
男人脸色却更难看。
“我拿好东西来,你给我写待查?”
林耀东看著他。
“你也可以拿回去。”
男人盯了他几秒。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
最后,他把布袋口一收。
却没有立刻拿走。
“行,你写。”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本子能不能把外宾写来。”
林耀东没接这句话。
他只对阿標说:
“记。”
阿標低头,慢慢写下:
阿成。
金属件。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状態:待查。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手心出了汗。
以前他记帐,记错了最多少一碟肠粉钱。
今天这两个字写错了,也许就会把麻烦写进南风。
他把笔尖停住,抬头问:
“联繫人怎么写?”
男人没说话。
林耀东看向他。
“全名,住址,哪个单位。至少写一个。”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不写单位行不行?”
林耀东没答。
阿標也没动笔。
街坊们看著那几只银亮金属件,忽然没人再夸“好东西”了。
亮是亮。
可亮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於低声说:
“厂名……暂时不能写。”
阿標手里的笔停住。
他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看著蓝皮本上那一栏空出来的“来路”。
那一格空白,比桌上那几只金属件还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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