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名……暂时不能写。”
阿成这句话说出口,小方桌边一下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每个人都听出这话不对劲。
广州街坊爱热闹,也爱占便宜。
可真沾到“单位”两个字,谁心里都有桿秤。
单位里的东西,不是家里旧杯,也不是街坊手艺。哪怕是一颗螺丝,一块铁片,也不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的。
阿標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他看看阿成,又看看林耀东。
“东哥……”
林耀东没有看他。
他看著蓝皮本上那一格空出来的“来路”。
空白。
比写错还麻烦。
写错了还能改。
不写,就是谁也不知道这东西从哪里来。
“那就不进本子。”
林耀东说。
阿成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几件东西南风不看。”
阿標手指一紧。
周围几个街坊也愣住了。
刚才还亮闪闪的金属件,一下像被冷水泼过。
六婶最先忍不住。
“耀东,这东西看著几靚喔,不看一下?”
林耀东摇头。
“不看。”
“看都不看?”
“不看。”
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阿成盯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啊。”
他说著把那只金属件往桌上一拍。
“我算看出来了。你现在帮外贸公司跑了几趟,架子也大了。街坊拿来的旧杯旧罐你就写,我拿新的你反倒不看。”
他声音一抬,旁边排队买肠粉的人都转过头来。
阿成像是等的就是这个。
他往后退半步,让更多人看见桌上的金属件。
“大家评评理,这东西差吗?”
没人马上说话。
那几只金属件確实不差。
新,齐,亮。
比六婶的旧搪瓷杯,比刘大头那个黑乎乎的药罐,看著都像正经货。
阿成接著说:
“我好心拿来给他。外宾要看广州东西嘛,我这也是广州厂里出来的。结果呢?问东问西,跟审贼一样。”
阿標脸一下涨红。
“谁审你了?问来路怎么了?”
“问来路可以,问到厂名、单位、谁让拿,什么意思?”阿成冷笑,“我拿点不要的边料出来试试,又不是偷。”
这话一出,林耀东抬眼看他。
“是不是偷,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
阿成脸上的笑没了。
“你讲咩?”
林耀东没有抬声音。
“单位不要的边料,要有处理人。厂里废品,要有废品手续。样品余料,要有车间负责人知道。你什么都不肯写,我就不能当它是正经货。”
周围又静了一层。
珍姐停下刮板,抬头看了这边一眼。
刘大头抱著胳膊,也没再插科打諢。
阿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一个卖肠粉的,懂什么厂里手续?”
这句话一出来,阿標忍不住了。
“卖肠粉怎么了?卖肠粉就不能问清楚?你那么清楚,你写啊!”
“我凭什么写给你?”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送去给外宾?”
阿標这句顶得很快。
顶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他只会骂。
现在居然也知道先问“凭什么”。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没夸。
但也没拦。
阿標心里反而更稳。
…………
阿成伸手去抓布袋。
抓到一半,又停住。
他像是不甘心。
“你不看,有的是人看。”
“可以。”
林耀东说。
“你拿去別处。”
这下阿成更掛不住了。
他本来以为林耀东会留他。
至少会说两句软话。
毕竟这么多人看著,桌上又是今天最像样的一批新货。
可林耀东连台阶都不给。
不看。
拿走。
这就像当著所有街坊的面,把他那袋“好东西”从南风桌上推了出去。
阿成咬了咬牙。
“你是不是怕我抢你生意?”
阿標听笑了。
“你抢咩生意?我们卖肠粉,你卖铁片啊?”
旁边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阿成脸色更难看。
他转头看向街坊。
“你们还笑?今天他不收我的,明天就不收你们的。拿个本子写两笔,就真当自己是外贸公司了。以后你们东西想给外宾看,还得求他批?”
这话扎得准。
刚才还站在林耀东这边的几个街坊,眼神都有点变。
六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搪瓷杯。
卖菜阿婆也摸了摸那三把小剪刀。
刘大头嘖了一声,没说话。
人就是这样。
规矩挡別人,觉得合理。
规矩一旦可能挡到自己,就觉得刺眼。
阿標也感觉到了。
刚才热闹的气氛,慢慢变了味。
有人小声说:
“也是喔,以后是不是都要他说行才行?”
“外贸公司又不是他家的。”
“他只是帮人看样,別真把街坊东西卡死了。”
声音不大。
但能听见。
阿標有点急。
“你们讲不讲道理?来路不清,怎么能收?”
一个街坊说:
“那也不用当眾让人难看嘛。”
阿成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我拿东西来,是给大家找路子。你们南风现在有机会,不能自己吃独食。”
吃独食三个字一出来,味道就更坏了。
林耀东终於抬头看他。
“你想让大家觉得,我不收,是因为我想独占外贸路子?”
阿成眼神闪了一下。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我讲清楚。”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啪的一声。
声音不重。
却让桌边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南风现在只看三种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来路说得清。”
第二根。
“第二,数量说得清。”
第三根。
“第三,用途说得清。”
他看向六婶。
“六婶的搪瓷杯,来路是家用旧杯,数量一只,不能復做,所以只能做街面参考样。”
六婶立刻点头。
“对,我这个不下单。”
他又看向卖菜阿婆。
“阿婆的小剪刀,娘家侄仔小五金厂做的,数量几十把,能不能復做要问厂,所以可以先登记,不能马上送样。”
卖菜阿婆嘴唇动了动,最后也点头。
“是要问问。”
林耀东看向刘大头。
“大头哥的小陶罐,来路不清楚窑口,所以也是参考样。”
刘大头嘖了一声。
“我问到窑口再讲。”
最后,林耀东看向阿成。
“你的东西,新,齐,亮。可来路不写,数量不清,用途不明,联繫人也不全。”
他顿了一下。
“这种东西最不能碰。”
阿成脸黑了。
“凭什么?”
“因为它看起来最像能赚钱。”
这句话一落,眾人都愣住。
林耀东继续说:
“越像能赚钱的东西,越要问清楚。旧杯旧罐,错了最多丟面子。你这种新件,一旦外宾看中,问多少、问哪个厂、问能不能做、问多久交,你答不上来,南风答不上来,外贸公司也答不上来。”
他指了指桌面。
“到时候丟的不是一只铁件,是整张桌子。”
阿標听得后背一热。
整张桌子。
这句话像是把南风那张小方桌一下託了起来。
它不只是放肠粉的桌子。
也不只是放街坊杂物的桌子。
这张桌子现在连著外贸公司,连著外宾,连著文昌路口所有想往外走的东西。
要是脏了,谁都別想乾净。
…………
阿成却不服。
“讲得好听。你就是不敢收。”
林耀东点头。
“对。”
阿成一怔。
林耀东说:
“我就是不敢收。”
他这话一出,周围反而更安静。
林耀东看著那些街坊。
“梁主任给我的位置,是看样,不是收货。黄科长让我帮忙,是因为我知道什么不能碰,不是因为什么都敢接。”
他把那几只金属件往阿成面前轻轻一推。
“这个东西,今天不进南风本子。”
“以后呢?”
“以后你能写清厂名、来源、数量、用途、联繫人,再拿来。到时候该怎么登记,就怎么登记。”
阿成盯著他。
“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不是面子的事。”
林耀东声音很平。
“这是责任。”
阿成的脸彻底掛不住。
他猛地把金属件扫回布袋里。
有一只掉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阿標下意识想扶住桌上的搪瓷杯。
珍姐已经快一步伸手,把杯子挪开。
阿成一边收东西,一边冷笑。
“行。文昌路口这么大,不止你南风一张桌。”
他说完拎起布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以后拿东西来,也小心点。別给人写个什么待查,连街坊脸都查没了。”
这话扔下来,人群又嗡了一下。
阿成挤出去后,桌边一时没人说话。
刚才热闹的样品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茶。
苦味还留著。
…………
阿標憋了半天,终於骂出一句:
“什么人啊!”
林耀东没接。
他把蓝皮本重新打开。
翻到刚才那一页。
阿成那一行,已经写了一半。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状態:待查。
林耀东拿起笔,在“待查”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退回。
阿標看著那两个字。
“东哥,不撕掉?”
“不撕。”
“都不收了,还留著?”
“留著。”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以后有人问,为什么没收,要有记录。”
阿標一下明白了。
不收,也要记。
不是为了阿成。
是为了南风。
东西进来,要有记录。
东西出去,也要有记录。
哪怕没进门,也要让人知道它为什么没进。
这本蓝皮本,真的不是做样子的。
…………
街坊们慢慢散开。
有人继续买肠粉。
有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怀里收了收。
也有人主动凑过来问:
“耀东,那我这个要不要补写来路?”
林耀东点头。
“要。”
“我回去问清楚再来。”
“好。”
卖菜阿婆把三把小剪刀收回菜篮。
“我去问我侄仔厂名,下午再拿来。”
刘大头也把小陶罐抱回去,嘴里嘟囔:
“问窑口就问窑口,搞到我像偷罐一样。”
话不好听。
可他愿意回去问,就说明这规矩没白立。
六婶倒没拿走她的搪瓷杯。
她站在桌边,看了林耀东一会儿,忽然说:
“耀东,你刚才那样,容易得罪人。”
“知道。”
“知道还这样?”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现在得罪一个人,总比以后害一堆人好。”
六婶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的搪瓷杯。
“我这个你还是写著啊。”
阿標差点笑出来。
“六婶,你不是怕被查?”
六婶瞪他。
“我这个来路清清楚楚,查咩查?我自己用了七八年,摔都摔不烂。”
她说著,又小心把杯子放回桌角。
这一次,放得很轻。
…………
快到收档时,周启明骑车路过。
他今天没带外宾,只是来送一张便条给黄科长,路过文昌路口,看见南风桌上摆著一堆东西,忍不住停了半分钟。
“你这里……真成样品摊了?”
阿標立刻纠正:
“不是摊,是先看。”
周启明笑了。
“可以啊,阿標都会分了。”
阿標得意了一下,又赶紧把蓝皮本往桌上一按。
“不过要写来路、数量、用途。”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眼神动了动。
“谁教你的?”
阿標刚想说“东哥”,林耀东已经把一碗粥推过去。
“吃不吃?”
周启明摆手。
“不了,赶著回公司。”
他刚要走,路口那边一辆自行车慢下来。
罗文斌骑在车上,白衬衫袖口卷著,车把上掛著一个文件袋。
他原本只是路过。
听见“样品”“来路”“外贸公司”几个字,脚下一踩剎车。
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罗文斌的目光落在南风那张小方桌上。
又落到蓝皮本上。
最后,看向林耀东。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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