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斌的自行车停在路边。
车铃刚才那一下不响。
可文昌路口的人,都像听见了。
周启明还站在南风档口前,手里拿著那张要送去给黄科长的便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罗文斌先看桌上的东西。
搪瓷杯。
小剪刀。
陶罐。
竹盒。
铁皮刨。
还有那本蓝皮本。
最后,他看向林耀东。
“你们这里在做什么?”
阿標立刻答:
“看样。”
说完,他又赶紧补一句:
“不是收货。”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了吗?”
阿標嘴唇一动。
周启明赶紧打圆场。
“文斌,刚才路过,街坊拿些广州小东西来给耀东先看看。”
罗文斌把车支好,走过来。
“先看看?”
他伸手要翻蓝皮本。
林耀东把手按在本子上。
罗文斌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隔著一张小方桌。
桌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好的粥碗和零钱罐。
珍姐站在蒸屉后面,眼睛看著锅,耳朵却已经竖起来。
刘大头也从凉茶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罗文斌脸色沉了一点。
“不能看?”
林耀东说:
“这本子上有街坊名字和住址。你要看,可以让黄科长来看。”
这话不软。
但也没顶死。
罗文斌笑了一声。
“现在倒很懂规矩。”
阿標听得不舒服。
可这次他没插嘴。
他记得东哥刚才说的:越是像能赚钱的东西,越要问清楚。
现在也一样。
越是像能吵起来的话,越不能乱接。
…………
罗文斌拿起桌上一只小剪刀。
“这是谁的?”
卖菜阿婆立刻说:
“我的。”
罗文斌问:
“哪个厂做的?”
阿婆张了张嘴。
“我娘家侄仔那个小五金厂。”
“厂名?”
阿婆卡住。
她刚才说要回去问,还没来得及问。
罗文斌把小剪刀放下,又拿起刘大头的小陶罐。
“这个呢?”
刘大头脖子一缩。
“我问窑口先。”
罗文斌点点头。
“也就是说,厂名不知道,窑口不知道,数量不知道,能不能復做也不知道。”
他说完,看向周启明。
“这些东西,要是被外宾看见,问一句,你怎么翻?”
周启明脸色有点僵。
“所以耀东说先看,不送样。”
“谁能保证?”
罗文斌转向林耀东。
“你保证?”
文昌路口一下静了。
这句话,比刚才阿成闹事还重。
阿成闹,是街坊面子。
罗文斌问,是外贸责任。
林耀东看著他。
“我保证不从南风桌上乱出去。”
罗文斌立刻接:
“你拿什么保证?你是外贸公司的人吗?”
周围几个街坊听见这句,脸色又变了。
这个问题,他们也想过。
林耀东帮外贸公司看过样。
拿过劳务费。
黄科长、周启明都来找他。
可说到底,他还是文昌路口卖肠粉的后生仔。
不是外贸公司的干部。
也不是厂里的人。
他凭什么说“不能出去”?
又凭什么说“可以登记”?
罗文斌这一下,问到了根上。
…………
阿標心里一紧。
他最怕別人拿这个说事。
街边仔。
卖肠粉。
没单位。
这几句话每次一出来,就像把他们从样品仓那张桌边,重新拽回文昌路口的煤炉旁。
可林耀东脸色没变。
“所以我才不收货。”
罗文斌眼神动了一下。
“不收货,就没有责任?”
林耀东看著他。
“不收货,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写清楚谁拿来的、东西是什么、来路清不清、能不能再做。”
罗文斌冷笑。
“写清楚就有用?街坊把东西往你桌上一放,外宾以后真问起来,谁担?”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桌边几个人都不说话。
“你不是外贸公司的人。不是厂里的人。也不是业务员。”
“你凭什么登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你保证”更重。
阿標喉咙一紧。
这才是罗文斌真正要问的。
不是东西能不能看。
是林耀东这个人,凭什么站在这张桌子后面。
两句话一来一回,谁都没让。
周启明听得额头微微出汗。
他以前觉得林耀东会说话。
今天才发现,罗文斌也很会问。
一个问的是货。
一个问的是责。
货能不能走,最后都要落到责上。
谁担?
谁签?
谁认?
这些事,外宾不会懂。
街坊也不会懂。
可外贸公司的人,最懂。
…………
罗文斌把文件袋从车把上取下来。
“林耀东,我承认,你之前帮髮夹那批货避了不少麻烦。”
这话一出,阿標怔了一下。
罗文斌竟然先认了。
但下一句,味道就变了。
“可髮夹是外贸公司有记录,第三塑料厂有留样,黄科长和李科长都在场。你说的问题,最后都有厂和公司接住。”
他指向文昌路口这张小桌子。
“现在这些呢?”
没人说话。
罗文斌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街坊拿来的旧杯,谁接?”
“娘家侄仔做的小剪刀,谁接?”
“说不清窑口的陶罐,谁接?”
“刚才那种单位边料,谁接?”
他看向周启明。
“要是你拿回样品仓,外宾看中了,追问来源。答不上来,是你担,还是黄科长担?”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
没能立刻接。
罗文斌又看向林耀东。
“你敢担吗?”
阿標想说“敢”。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髮夹出错,能拆箱。
包装不对,能返工。
可来路不清的东西出了事,不一定能靠重做解决。
林耀东看著罗文斌。
“不敢。”
这两个字一出,罗文斌反倒愣住。
林耀东说:
“我不敢担外贸公司的责任,也不敢担厂里的责任。所以我今天把那袋金属件退回去了。”
他打开蓝皮本,翻到阿成那一页。
没有推给罗文斌。
只把本子转了一下,让他看见最后两个字。
退回。
罗文斌眼神微微一缩。
“你记了?”
“记了。”
“不收也记?”
“不收更要记。”
林耀东说。
“如果以后有人说南风收过这批货,本子上写得清楚:来路未说明,状態待查,最后退回。”
周启明看著那一行字,眼神亮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林耀东刚才为什么不把那页撕掉。
撕掉,事情像没发生。
写下,才证明没有进去。
罗文斌也看明白了。
但他没有鬆口。
“这只是你自己的本子。”
“所以你可以让黄科长看。”
林耀东合上蓝皮本。
“也可以让梁主任定规矩。南风能不能继续看,怎么看,看到哪一步,都由外贸公司说。”
罗文斌眼神又变了一点。
他本来是想逼林耀东承认越界。
可林耀东反手把边界推回了公司。
这招不漂亮。
但稳。
你说我越界?
可以。
那就请你们定界。
界定出来,我照著走。
…………
街坊们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们只听懂了几句。
不收货。
不承诺。
要记清楚。
出了事谁担。
刚才还觉得林耀东摆架子的人,这会儿慢慢又不吭声了。
卖菜阿婆小声对旁边人说:
“外贸公司也麻烦喔。”
六婶接了一句:
“赚鬼佬钱哪有那么容易。”
刘大头哼了一声。
“喝凉茶还要先熬三个钟,卖东西出门,不问清楚才怪。”
阿標看了刘大头一眼。
“大头哥,你刚才不是还嫌问窑口麻烦?”
刘大头瞪他。
“我嫌归嫌,又没说不问。”
阿標咧嘴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鬆了半分。
罗文斌却没笑。
他看著林耀东,忽然说:
“你很会退。”
林耀东说:
“该退就退。”
“那你为什么还要碰这件事?”
林耀东看向桌上的竹盒、小剪刀、搪瓷杯。
“因为外宾要看的,不一定都在样品仓里。”
罗文斌皱眉。
林耀东继续说:
“样品仓里的东西,很多已经是外贸公司知道的东西。街面上的东西,乱,也杂,但里面有些是广州真正天天用的。”
他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完全没人筛,就永远只是街坊手里的旧物。可如果乱筛,就会变成麻烦。”
罗文斌沉默片刻。
“所以你觉得你能筛?”
“我只能先挡掉明显不能碰的。”
林耀东没有把话说满。
“能不能送样,公司定。”
这句话又退了一步。
可退得刚好。
罗文斌找不到硬口子。
周启明站在旁边,心里却有点发紧。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到这里结束。
罗文斌既然看见了,就一定会带回公司。
外贸公司不是文昌路口。
街坊觉得有道理就算了。
公司里,每个动作都要有人点头。
尤其是梁主任。
…………
罗文斌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推起自行车。
“这本子,我会跟黄科长说。”
阿標一听就急了。
“你要告状啊?”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这是外贸公司的事,不叫告状。”
阿標还想顶,林耀东拦住。
“可以。”
罗文斌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林耀东说:
“黄科长要看,我下午送过去。”
“不用。”
罗文斌说。
“我正好要回公司。”
他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梁主任最近也在公司。”
这句话一落,周启明脸色变了。
梁主任。
这三个字,比罗文斌刚才问的任何一句都压人。
阿標也听懂了。
他之前见过梁主任一次。
那人话不多,可一句“谁担责”,能让整间样品仓都安静。
现在这本蓝皮本,要进梁主任眼里。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本子。
刚才还觉得这本子像南风多出来的一条路。
现在忽然觉得,它也像一块砖。
铺好了,是路。
铺歪了,就绊脚。
…………
罗文斌骑车走了。
周启明没立刻走。
他站在档口前,低声说:
“耀东,这事可能真要让梁主任看。”
“嗯。”
“你怕不怕?”
林耀东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归拢。
已经登记的放左边。
没问清的放右边。
中间仍旧空著。
那条缝,比早上更清楚。
“怕也要看。”
周启明嘆了口气。
“罗文斌不是乱问。他说的责任,公司里真会问。”
“我知道。”
林耀东把蓝皮本拿起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米浆白印。
“所以这本子,下午不能乱。”
阿標立刻说:
“我再抄一遍?”
林耀东看他。
阿標赶紧补:
“我保证不写错。”
珍姐在旁边冷不丁说:
“你先洗手。”
阿標低头一看,手上还有收钱沾的黑印。
他赶紧跑去水盆边。
林耀东看著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蓝皮本重新打开。
退回那一栏,还在那里。
很刺眼。
但也很稳。
…………
下午一点多,黄科长来了。
不是周启明。
也不是宋建民。
是黄科长自己来的。
他一进文昌路口,就看见那张小方桌上少了一半东西。
早上的热闹没了。
留下来的,只有几样登记清楚的街面样。
还有一本蓝皮本。
黄科长看了一眼桌面,又看林耀东。
“罗文斌回公司说,你这里开始收街边货了。”
阿標立刻急了。
“不是收!”
黄科长看向他。
阿標声音弱了一点。
“是先看。”
黄科长没有笑。
“本子呢?”
林耀东把蓝皮本递过去。
黄科长没有马上翻。
他先问:
“你自己知道这事麻烦吗?”
“知道。”
“知道还做?”
林耀东说:
“外宾要看更多广州东西。街坊会拿来,拦不住。既然拦不住,就先把不能碰的挡在桌外。”
黄科长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才打开蓝皮本。
他一页页往后翻。
陈秀莲。
搪瓷杯。
街面参考样。
小剪刀。
需问厂名。
陶罐。
窑口不清。
阿成。
金属件。
待查。
退回。
黄科长的手在这一页停住。
“退回?”
“来路说不清。”
“东西呢?”
“拿走了。”
“有没有送样?”
“没有。”
黄科长抬头看他。
林耀东没有避。
黄科长又低头看那一行字。
来路未说明。
用途不明。
状態待查。
退回。
他忽然合上本子。
“跟我去公司。”
阿標心里一紧。
“黄科长,去做咩?”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梁主任要看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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