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点了点头:“孙先生继续,沈某就在后面听听。”
沈清来到讲堂最后一排坐下,旁边坐著钟秀、许守正和方守柔,三人如今的身份是书院助教,每天和蒙童们一起听课,课后负责辅导进度慢的孩子。
钟秀坐在最边上,手里捧著一本《千字文》,看起来和普通的书院助教没有任何区別。
但沈清知道,她的敛气诀已修炼得极为纯熟,炼气四层的修为被稳稳压在炼气一层,连赵元朗那样的筑基修士都看不破。
孙文渊没有因为沈清的到来受到影响,继续讲课。
沈清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看著他们一笔一画在沙盘上写字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第一次教王守拙他们写“天”字时,用的是一块缺了角的破黑板,手里捏的是白石灰。
现在他坐在真正的讲堂里,面前是真正的蒙童。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当天下午,沈清给蒙童们上了一堂算学课。
他教孩子们背九九歌,用沙盘做加减法。
孩子们其实学得很快,入学不过数月,算起帐来比他们的父辈还利索。
看著这孩子掰著手指头认真算数的纯真模样,沈清忽然觉得自己利用他们抽取灵气的功利之心,真的好齷齪。
晚课结束后,沈清將钟秀三人召至静室,询问了修炼进度后,针对三人的不同进境逐一指点了一番,然后让他们散了。
他独自坐在蒲团上,又开始推演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窗外夜风呜咽,静室里一灯如豆。
夜深了。
次日傍晚,赵元朗坐在县衙后院的静室中翻著一卷书。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都安置好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玄机立在阶下,將之前在青云山上所见一五一十稟报完毕,末了补了一句:“沈清只留了三个弟子。属下亲自探查过那三个孩子的资质,三属性灵根,確属平庸之辈。”
赵元朗落下一枚黑子,微微点头。
他之前一直存著一丝疑虑,沈清收了那么多凡人弟子,会不会是在大海捞针,想从中筛出几个真正的好苗子秘密培养?
现在看来,確实是他想多了,若真有天才弟子,沈清遣散所有人时绝不会只留三个资质平庸的在山上。
这倒是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那沈清就是个將死之人临死前想留点香火,那些凡人弟子也確实资质太差,不值得培养。
“让李由来见本官。”
清河巡检李由来得很快,这是个身量修长的年轻人,穿著县衙武司的制式武袍,腰间悬一柄窄刃横刀。
他进了静室,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师父。”
赵元朗放下书卷,看著自己这个在清河收的弟子。
资质不错,双灵根,人也机灵,这几年在清河歷练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沉稳模样。
他让李由带上他手下的衙役,明日一早上青云山驻守,负责书院教习与学子的安全。
“教习与学子。”赵元朗將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其他人的事,不必多管。”
李由当然听懂了这个嘱咐,说的是保护书院,实则是盯著沈清和那几个留下的人。
先前查莫问天的消息,也是他和玄机一起经手的。
他抱拳应了声是,又问道:“师父,若是沈宗主那边有什么异动……”
“不必惊动他。只管看,只管记。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先稟报玄机。”
李由应声退下。
就在李由接下任务,李由准备出门时,赵元朗忽然补充了一句:“另外,黄家那边怎么样了?”
李由与玄机对视一眼,前者隨即低下头去。
“稟师父,今日刚得的消息,黄家在风林郡城的人已经传了信回来,黄元济已过郡城,脚程快的话,这三日內应该就到了。”
李由想了想,接著说道:“另外清河县城里现在很热闹,城南黄家在准备接风宴,弟子听说,黄家派人採买了许多东西。他们还给城中各家送了请帖,咱们县衙也收到了。”
“请贴上说的是,黄家老祖元济,奉天神宗徵召入楚州,歷三载而归,黄家设宴为老祖接风,诚邀清河诸位亲朋好友於七日后过府一聚。”
赵元朗拈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日后?”
李由点头。
赵元朗沉默片刻,黄德厚这番动作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本来的预想中,黄德厚和他父亲行事风格应该差不多,为人低调、隱忍,毕竟黄家覬覦青云山一百多年,从来都是藏在暗处使力,从来没有大张旗鼓过。
可现在黄德厚居然摆出了这么大阵仗,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恨不得让整个清河县都知道黄元济回来了。
这很不合常理。
除非,黄德厚想借这个接风宴,传递某种信號。
那这是做给谁看?
沈清?
赵元朗觉得不太像。
给一个將死的废物宗主摆排场,犯不著费这么多力气。
若是给自家壮声势,恐怕更合理一些。
一个筑基三重的老祖从楚州爭霸中活著回来,確实值得炫耀。
但以黄德厚的城府,他不会只是为了炫耀就搞这么大动静,赵元朗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更大的目的。
赵元朗皱起眉头,將棋子搁回棋盒。
不管黄德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决定推迟离开清河的时间,原本赵元朗准备就在这几日便启程回天神宗述职,现在看来,他得等到这场接风宴结束再说。
他要亲眼看看,黄元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活著回来。
在街面上已渐次安静下来的清河县城里,张大有正低著头往城北的老槐树巷走。
他是今日刚领了安置银的青云门外门弟子之一,因为放不下七十岁的老娘和两个还没长大的弟妹,自愿放弃了县衙安排的差事,选了回乡务农。
包袱里除了那身灰袍和手抄的功法册子,还有以银票兑换的碎银,这是县衙给予的遣散费和宗主沈清给的私添。
张大有推开院门时,院里正补衣裳的老娘抬起头,眯著昏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问他怎么回来了。
张大有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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