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透了。
和十五岁那年站在雪地里一样的冷。
原来那八年如此的不重要。
她抱紧自己,没再回头看一眼,悄然离开这边。
江书淼刚走。
偏厅那边。
沈如挽著一件西装外套从角落出来,脸上笑吟吟的,心情好极了:“寻洲,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顾寻洲脸色沉冷,没有多余的话:“嗯。”
沈如將外套递给他,“你看你,都32岁的人了,外套在主厅脱下就丟了,赶紧穿上,別感冒了。”
顾寻洲接过外套,杵灭菸蒂,什么也没说。
沈如望著顾寻洲去陪方妙了,这才转头,看向那道已经走远的纤细身影,脸上的笑意慢慢就收了。
江书淼这孩子挺乖的。
但她始终不喜欢。
生活在像他们这样的阶层,头顶悬著权力的剑柄,享受多少权力,就承受多少战战兢兢,一切都是等价偿还。
只有乖,是不够的。
没有靠山和背景,更是万万不行的。
方妙的爷爷虽然也坐在副字头上,但那个副字有实权。
……
江书淼感觉胃部隱隱痉挛,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缩一会儿。
她坐在荷花池那边的鞦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盪著。
百无聊赖的低头数著自己砸下来的眼泪颗数。
有蚂蚁爬过来,眼泪砸在蚂蚁身上,差点把蚂蚁砸死,她有点抱歉,抬手擦乾眼泪,不哭了。
不远处的曲廊下。
有道声音在喊她:“江小姐,总算找到你了。”
是贺家的老管家海叔。
“我们家老爷子找你呢,让我带你去书房,有事同江小姐说。”
江书淼乖巧点头,跟隨海叔前往书房。
她走在后面,不免好奇:“海叔,您知道贺爷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海叔侧目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马上就到了,江小姐自己问老爷子吧。”
绕了几个曲廊,快到书房门口。
许朝顏从那边快步出来,脸上掛著泪水。
擦肩而过时,她恨恨瞪一眼江书淼,咬牙切齿的模样,却是什么也没说。
江书淼疑惑更甚。
管家把她带到书房门口便离开了。
龙涎香清浅繚绕的书房內。
贺老爷子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探了一眼:“是江丫头来了吧。”
“贺爷爷。”
江书淼轻步进去。
大果紫檀製成的精致书案上,摊开一幅长卷山水画。
江书淼只扫过一眼,便直愣在原地。
当初江砚山画这幅画时,她才十岁,身高还没超过江砚山胸口。
她是跟在江砚山屁股后面长大的。
江砚山在一边画,她也支著小画板学江砚山画,父女俩亦师亦友。
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幅画。
“贺爷爷,这、这幅画怎么在您这儿?”
老爷子沉沉嘆口气:“是你那个同母异父的继妹送过来的贺寿礼,刚才还特意过来跟我邀功呢。上次在画廊,你不是跟我说,这些年你过得挺好的吗?”
她早就不会跟別人诉苦。
反正诉了,也换不来顾寻月对许朝顏十分之一的爱护和关心。
一股尖锐的涩意在喉间汹涌。
她气愤的不是许朝顏送画,如果没有顾寻月的同意,许朝顏不会敢將画偷出来送人。
这是江砚山去世那年完成的遗作,是他意临了一辈子最满意的仿富春山居图。
更是一个父亲给女儿准备的人生退路。
当时江书淼还小,还不懂嫁妆是什么意思。
江砚山摸著她的头说:“以后每三年爸爸就给你画一幅画,等到咱们淼淼到了婚嫁年纪,有了喜欢的人,想要结婚呢,这些画就当做爸爸给淼淼准备的嫁妆。”
江书淼眯著大大的杏眸问:“一定要结婚才能把这些画给我吗?”
江砚山满眼宠溺:“当然不是。要是以后淼淼不想结婚,就带著这些画去过自己的日子。有了这些画傍身,淼淼去哪里都能像风一样自由。”
她靠在江砚山膝上,撒娇道:“我才不想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多可怜啊,我要爸爸永远陪著我!”
江砚山笑得眼角皱起,“好,那爸爸陪著咱们淼淼,一直陪著。淼淼去哪,爸爸去哪。”
可没过多久,江砚山就走了。
再没过多久,小小的江书淼再也不能像风一样自由自在。
这个级別的名画,江砚山留了五幅给她。
全在顾寻月手里。
她不止一次向顾寻月討要,以前,顾寻月总是以她年纪太小藉口拒绝。
后来,顾寻月乾脆不给,说那些画,都是她和江砚山的夫妻共同財產,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没去世呢,怎么轮得到江书淼去接手?
她无数次討要本该属於她的东西,顾寻月从未鬆口,可一转头,却轻易將这么贵重的画作,拿给许朝顏白白送人情。
眼泪滚滚落下。
说不清是恨更多,还是痛更多。
老爷子眸底一震,连忙安慰:“孩子,別哭,这画我不收,这是你父亲的遗作,你拿回去好好保管。”
江书淼哽声说:“贺爷爷,这画先放在您这边吧,就算我现在带回去,一样留不住,保管在您这里,反而放心。”
若是拿回去,一定会被顾寻月抢走。
虽然和贺老爷子接触不多,但短短相处,老爷子什么人品已经可见一斑。
老爷子拍拍她颤抖的肩,也是无奈:“那这画我先替你保管著,你隨时来取,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父亲做的了。”
方才她那个继妹,他替她骂走了。
但这事说来说去,说到底也是別人的家事,他纵使再心疼这个丫头,也不好端出身份去插手別人的家务事。
江书淼从书房出来时,全身力气仿佛被抽走。
她茫然地走在好像没有尽头的曲折长廊里,眼神失了焦。
转角处,侍者端著酒水,步伐匆忙的要往前厅送。
江书淼撞了一身,礼服湿透。
侍者连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小姐,那边左转往前,再右转进去,就是客房,您可以去客房处理一下衣服。”
江书淼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心不在焉的点著头。
贺家老宅曲廊迤邐幽深,不知不觉就迷了路。
刚才那个侍者好像是说,先右转,再左转上去。
她不知走了多久,距离前厅的热闹,越来越远,远到完全清静下来。
这一处临著水榭小筑,湖景视野开阔,只有一间房,很大。
她浑浑噩噩的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四周拉著帘子,很暗,但房內空气清新,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
只是没什么居住痕跡。
江书淼以为是给客人准备的客房,便脱掉身上拘束又湿漉的礼服。
椅子上恰好搭著一件乾净浴袍,往身上一套,浴袍太大了。
但她哭了一路,实在太累了,没力气想別的。
往床上一躺,將被子严严实实的蒙上脑袋,那些委屈像涨潮一样,朝她扑上来,哭声压抑,断断续续。
她太难过了。
以至於根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桌上,支著一张照片。
贺京律的照片。
更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躺在贺京律床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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