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们都是这样看我的……”卢修斯忧鬱地对著墙面壁思过。
“这样说是不是太伤他了。”罗德看著他耷拉著脑袋的样子,小声问旁边的神父盖伦。
“哼,不用管他,他多大了,怎么好意思跟你计较?”盖伦捡起桌上散落的棋子收回木盒,“身为一名在圣光前宣誓过的骑士,本该是持剑守护信眾、独当一面的年纪,却还跟小孩一样喜欢闹脾气,不嫌丟人啊?”
他啪地一声合上棋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而看向罗德,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不说他了,你今天特意过来,想必不是专程来看我们下棋的吧?又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来看看你们,”罗德將一直挎在肩上的粗布背包放在桌上,將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铺在桌上,“又得到了点药材。”
叶片边缘泛著淡淡的银白光泽蕨草,是清热解毒的常见草药;一小罐密封的野蜂蜜,罐口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散发著甜蜜的味道;以及几捆的止血草,暗红色的叶面纹路,边缘微微捲曲。
“嗯?这次怎么多了这么多?”盖伦看著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药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拿起那捆银叶草掂了掂:“你別为了这种东西跑太危险的地方。”
虽说都是些迷雾森林里较为常见的品种,单个卖不了几个钱,可在城內却著实有些难买。
採集草药首先得熟悉它们的生长习性和环境,不是隨便进山转一圈就能找到的。
然而大部分冒险者顶著生命危险深入迷雾森林,眼睛都死死盯著值钱的魔物,谁会浪费宝贵的体力和时间,去学习辨认和採摘这些不起眼的野草?
至於城里的普通人,但凡能找到一份餬口的正经活计,也绝不会踏出城墙半步,去面对森林里潜藏的野狼、哥布林和更可怕的东西。
门槛高、回报低,还隨时可能丟了性命,也就只有那些世代生活在山边村落里的村民,和罗德这样收入不高的收尸人,才会愿意採集这些別人看不上的东西。
至於盖伦,他身为教堂的神父,平日里要打理教务、传播圣光福音,更不可能抽出时间进山採药。
“別人拿来抵帐的,”罗德低头掏出那两个空药瓶,递还给盖伦,“之前救了两个人,他们家没钱,就用这些山货抵债了。”
至於救人的过程……罗德选择性没说。
“能救下人就好,”盖伦接过药瓶,“幸好给你塞了几瓶放身上备用,没想到这就用上了,最近林子里越来越危险了吧?”
“嗯……是有点危险,”罗德想了想,“不过我也很厉害,所以不是很危险。”
“嗯……总之,你自己小心点吧。”盖伦欲言又止,却也知道他的性格,不至於犯轴去做让自己担心的事。
“嗯。”
罗德又从背包的最內层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小袋,打开来,里面躺著一小捧红彤彤的小果子,表皮光滑圆润,有股水果酸甜的清新气。
他伸手將布袋推到盖伦面前:“火棘果,吃么?”
不等盖伦回答,一直面壁思过的卢修斯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火棘果?那是什么?”
这两人又偷藏好东西不叫我?
他“嗖”地一下就凑到了桌边,脑袋探得几乎要贴到桌子上,果实红艷诱人的外表让他眼睛一亮:“这东西看著倒是挺好看的,能吃吗?”
“哼,”见他凑过来,盖伦冷笑了声,隨即拿起一颗,用袖口隨意擦了擦表面的浮尘,塞进嘴里,“当然能吃,还是难得的好东西。”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还是这个味道,不错,”盖伦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可惜这美味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真的假的?”卢修斯托著下巴,狐疑地扫了眼盖伦,又看向一旁的罗德,“喂,罗德,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味道比较独特……”罗德目光游移了会,顺手拿起一颗火棘果,丟进了嘴里直接吞了下去闷闷说道:“但我感觉你不会喜欢。”
听到这话,盖伦眉头微挑,而卢修斯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刚刚偷偷使用了【真言之视】的卢修斯非常確定两个人没说谎,可看著两人美滋滋地品味著这种野山果的滋味,不禁心生怀疑。
先是下棋联手坑他,现在吃个好东西还要避开他,让他不由得怀疑两人是在故意说反话他,隱藏了什么关键信息想孤立他。
“什么叫我不会喜欢?我偏要尝尝……”
不等两人反应,卢修斯飞快地伸手抓了一颗最大最红的,看也不看就丟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
极致的酸味瞬间席捲了整个口腔,酸得他牙齿都在打颤,舌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样发麻,连腮帮子都跟著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张开嘴,拼命往外吐著口水:
“呕喇——这什么鬼东西啊,酸死人了!”
盖伦肩膀微微抖动了下,脸上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挑衅道,“说了你吃不惯,不信。”
“你吃得我吃不得?我还就不信了。”
卢修斯也是犟种,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盯著桌上那堆看起来依旧诱人的火棘果,又伸手拿起一颗,闭著眼睛塞进嘴里。
肯定是运气不好,恰好拿到了那个酸的。
然后卢修斯吃了一堑又一堑,终於开了智,意识到这果子就是酸涩无比的味道。
最后他只能用幽怨到能滴水的眼神,瞪著那两个依旧若无其事的人。
“你俩味觉是失灵了吗?这种酸死人的鬼东西居然吃得下去?”
“可能因为我口味独特,”盖伦耸了耸肩:“我可是迷雾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小时候家里穷,这种野山果就是我们这些孩子唯一的零嘴。”
他揶揄地调侃道:“你这种贵族少爷自然吃不惯山野里那粗俗的东西。”
“哼,这跟我的出身没关係吧,”卢修斯眉头微挑,似是不满,隨后又看向了旁边的罗德,“那你呢?”
罗德绷著个脸望天花板不语。
“说话,”卢修斯用手肘捅了捅他,“不说话装高手?”
“有福同享,有酸同当,”罗德看著他,挤出了个胜利的微笑,“我赌你会吃。”
那笑容因为酸涩麻木感而显得颇为僵硬,却带著戏弄成功后的喜悦,旁边的盖伦还颇为配合地伸手与他击掌。
“嘖,真是完全被你们预测到了,”卢修斯不爽地抓了抓头髮,看了眼时间,隨即抱起旁边的盔甲和大剑起身道,“要是有你们这本领的话,我那活就没那么麻烦了……”
他小声抱怨了句,“我去巡逻了。”
“怎么还要巡逻,还没找到人?”盖伦神父眼神微动,状似无意地问道,“或许她已经不在城里了?”
“不可能,那个魔族孽种肯定还在城里,”卢修斯下意识嗤笑道,“说不定有人被她给蛊惑了,就像她那个该死的父亲一样……”
他说到一半,瞥见旁边的罗德,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又赶忙改口道:
“反正这事跟你们无关,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说罢便急匆匆地走了。
罗德下意识望向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盖伦打断:
“放心吧,他是真有事,还不至於因为这点事生气。”
罗德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不过……”盖伦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你最近要是在城里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儘量躲著点走。”
“比如说?”罗德思索了下,想说迷雾城里可以被判定为“可疑”的对象有很多。
比如约翰团伙那样的,比如阿芙洛那样的魅魔,
又比如他自己。
“你觉得可疑的都算,”盖伦顿了顿,“別跟那些人扯上关係,否则你会有麻烦……”
他瞥了眼卢修斯离开的大门,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知道才是对他的保护吧……
“哪怕有你们做靠山,”罗德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思索了片刻后问道,“我也会有麻烦吗?”
“对,”盖伦表情严肃地说道,“你可能会被抓起来审查,尤其是你这样没身份的外乡人,很容易被当做替罪羊解决的……”
“好吧。”
罗德顿感无奈。
虽然他挺想知道卢修斯要抓的那个人是不是先前遇到的阿芙洛,不过盖伦都这样说了……
那举报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了。
总不能为了帮朋友把自己送进去吧?
还不如用疾风游侠的身份偷偷调查明白,然后给他们一个惊喜。
“不过你一向安分聪明,倒是不太需要我来担心,”盖伦摆摆手示意他安心,“还记得上次你送来的那些冒险者凭证么?”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橡木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粗麻绳串起来的木牌串。
七八块冒险者木牌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每一块木牌上都刻著一个潦草的名字。
“我已经托人查到了他们的身份和家属住址,”盖伦摸著那些如尸体般冰冷的木牌,不由得嘆了口气,“虽然我很討厌这种事,但总得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不会回来了。”
“我陪你一起?”罗德道。
“行,正好带你再熟悉一下城內,”盖伦点头关切道,“现在去的时候,还会有人赶你出来么?”
收尸人这种钱少事多的晦气职业,大部分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孤寡穷人才会干;
要不然就是罗德这种,没有身份和钱,需要住处,想在城內落户的外乡人。
可即便如此,这样卑微低贱的职业依然不被大多数人所待见,很多时候人们遇到了都会嫌弃躲开,或者乾脆抄起棍棒赶人。
毕竟,收尸人就像死神一样,当他们敲开你的家门时,往往意味著不幸……
“比之前好多了,”罗德想了想,“已经没什么人来找我麻烦了。”
最起码他现在的人际关係不用担心被家属打出去,或是被本地的收尸人和混混团伙排挤勒索。
至於原因……
一方面,在盖伦帮助下,两个月下来,他在本地社区混了个脸熟,大部分时候又在迷雾森林收尸,不抢其他人的生意;
另一方面……
两个月了罗德打架和逃跑的水平有了显著提升。
……
……
半个时辰后,两人提著几个沉甸甸的藤筐走出了教堂。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迷雾城的石板路上,却照不亮城南那片低矮破旧的贫民区。
这里的房屋都是用泥土和碎石头砌成的,屋顶铺著发黑的茅草,狭窄的巷道里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那些冒险者夜夜笙歌的酒馆同样坐落於此,甚至与他们仅有一街之隔,却属於冒险者们截然不同的生活。
会生活在这的冒险者,大都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
要么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日夜喝酒的老油条,做些坑蒙拐骗的活计得过且过;
要么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换一口饱饭,试图让家里妻儿老小温饱的顶樑柱;
当然,还有不少是懵懂无知的年轻人,被酒馆里流传的英雄和暴富的故事吸引,拿著农具就敢衝进森林。
他们最后要么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要么侥倖活了下来,然后变成前两者中的一份子,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热血,只剩下了生活的苟且。
“第一家在这。”盖伦看著手里的木牌和地址,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上前敲了敲门。
他们敲响的第一扇门,是间只有一扇小窗的土坯房。
嘎吱——
片刻后,罗德便看到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穿著脏衣衫的小女孩替他们打开了门。
看到是两个比自己高大很多的成年男性,那孩子的脸上明显不安,隨即回头看向了屋內正在干活的母亲。
面色蜡黄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替人缝衣,她的手指上布满了被针戳出来的老茧和裂口,早已不再会为此感到痛苦。
看到盖伦和罗德,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神父大人?您怎么来了?”
盖伦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刻著“汤姆”的木牌,轻轻放在了织布机上。
“我很遗憾,女士,您的丈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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