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你知道吗？”
“曾几何时，我生活的地方也跟那个孩子一样，充斥著阴暗、潮湿、飢饿……”
盖伦吸了口气感嘆道：“那个孩子就像我曾经的弟弟妹妹一样，年幼却懂事。”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坑洼的路面上，仿佛能透过十几年的时光，看到当年贫穷但温馨的家园。
“是吗？”
罗德怔愣了下，转头看著他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情。
认识盖伦这么久，这个人永远是温和可靠的，每次见到他都在忙著给穷人分发麵包，给伤者处理伤口，给逝者主持葬礼。
他从没提起过自己的过去，更没提过他曾经还有家人。
罗德曾一度以为，盖伦生来就待在洒满阳光的教堂里，没想到他还有其他家人。
“我曾看著他们因为飢饿而逐个死去，一家六口到最后，只留下了我和最大的那个弟弟相依为命。”
“看著我曾经住的地方变成了乱葬岗，清理之后又草率地修缮成了迷雾城的公墓。”
“公墓……”罗德听到这个关键词，有个念头突然窜进了脑子里，“我现在住的地方难道是……？”
“嗯，是我以前的家，当然，那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盖伦点了点头，像是预判了罗德的担忧，率先说道：
“所以你放心住吧，那地方空著也是空著，在你来之前我也只是偶尔去那边打扫一下。”
“你不是还有个弟弟么？”罗德疑惑，“难道他跟你一起住在教堂里？”
“……我们確实从那场饥荒中活了下来，我很幸运地被教堂选中，成了里面的杂役，”盖伦扯出了个苦涩的笑容，“但我当时却没能力带著他一起生活。”
杂役薪资微薄几乎没有，只够他一个人勉强活著。
至於带著家属一起住进教堂里……
那个时候的神父可不是盖伦，自然不会做这种违规多余的事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没过多久，他便去当了收尸人，跟你一样，算是能勉强餬口过日子……”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下，对著罗德调笑道：
“我那个弟弟比起你倒是差远了，他可没你那样的大心臟，看见尸体还能面不改色地吃饭。”
“记忆中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收尸这种活，每次来见我之前，都要去河里洗澡，明明我当时做杂役身上也臭烘烘的，可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不敢离我太近。
“他总跟我说，等攒够钱，就去冒险者公会註册买装备，他想当名震天下的冒险者，而不是像只鬣狗一样掏別人的尸体。”
“他还说，等他出名了，就让我过上好日子，就不用在教堂里干劈柴挑水的杂活了，要让我当上迷雾城的神父，享受別人的膜拜。”
盖伦说到这的时候笑著笑著，突然长吁一口气。
“呼……”
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脚边打著旋，盖伦停下脚步，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罗德轻声问。
“然后他就死了。”盖伦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八年前的冬天，他跟著当时还是小杰克的老杰克一起去收尸，然后被饿狼咬死了。”
“当时的我，就跟刚刚那对母女一样，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有老杰克给我带回来了死讯和他的部分遗物。”
盖伦长嘆一口气。
“罗德，你说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年我救不了我的父母，救不了我的妹妹，也救不了我的弟弟。”
“我侍奉圣光十几年，可它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的祈祷。”
“现在我每天给人治伤，可他们还是会死在明天或者后天。”
他低著头，背微微弓著，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腰。
“我已经不知道该將希望寄托在什么上了……”
罗德走在他身边，他皱著眉，很认真地想了半天。
他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
“如果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的话。”罗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就当是为了爱与和平吧，”
“为了更好的明天。”
“什么？”盖伦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一脸错愕地看著罗德，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巷口，对视了几秒。
盖伦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著距离感的笑，是真正放鬆下来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啊你……”他摇了摇头，没再说別的，只是伸手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那只手微颤，上面带著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
“走吧，还有几家没送。”
他重新往前走，声音像刚才那样沉重。
接下来的路，盖伦没再说话。
但罗德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悲观和迷茫，淡了很多。
剩下的几户人家虽然各有各的不幸，悲剧的源头却是相似的。
在面对失去亲人和家中顶樑柱的消息，他们克制不住地哭嚎和哽咽。
盖伦依旧耐心安慰他们，留下自己微博的接济后便离开了。
盖伦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一片低矮的木板房，顿了顿脚步。
“怎么了？”罗德偏头看向他。
“老杰克的家就在前面……当年是他把我弟弟的遗物带回来的，还帮他料理了后事。”盖伦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的罗德。
“那就去吧。”罗德大步走了过去。
作为收尸人，老杰克的家在棚户区的边缘，门口堆著几个空酒桶，还有一堆破布和垃圾堆在那。
“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有没有到家。”盖伦看了眼天色，走上前拍了拍那扇破门。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稍大了些：“老杰克，我是盖伦，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没等门內的人回应，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裹著灰布头巾的老太太探出头，看到盖伦和罗德，脸上露出疑惑和担忧的神色。
“別敲了，神父大人，老杰克他不在家。”
“他去哪了？”盖伦问。
“不知道，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老妇人说道，“可能死在了下水道里吧。”
“他女儿呢？”
“可能还在上班，也找老杰克去了吧。”老妇人嘆了口气，“就算她能赚到钱委託冒险者去找人，又有几个愿意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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