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今天的补光灯先不支。”
老吴是个干了二十年的横店老人,闻言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种见过太多毛头小子的淡然:
“不支?郑老师的单子上写了要支的。”
“郑老师不在了,”陈默说,语气不急不缓,
“今天我说了算。”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意思是你说了算你负责。
“我负责,”陈默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有问题算我的。”
开机之前,《少年杨家將》b组导演李盛秋照例在监视器前坐定,助理导演把今天的场次单递给他。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景地,问了一句:
“灯呢?”
陈默站在摄影机旁边:
“李导,今天不用补灯,用自然光。”
李盛秋的眼镜从鼻樑上滑了一点,他用一种我是老导演我见过一切的表情看著陈默:
“不支灯,演员脸上的光够吗?”
“够,”
陈默说,
“李导您看一下监视器,我先给您打一个空镜。”
他走回到摄影机后面,把机位调到他在提前勘景时確认过的那个点。
没按照郑有为单子上的位置,偏了將近一米,角度也压低了,
利用厢房窗纸散射进来的那道自然光作为人物的主光源,让光从左前方轻柔地铺在人脸的区域。
监视器上出现了那个空景。
没有演员,只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戏服的袖子,
窗纸透光在椅面上落下一块细腻的亮部,椅腿的阴影轮廓清晰,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的木料和漆面的质感。
李盛秋盯著监视器看没有说话。
陈默等著。
他大概猜得出李盛秋在想什么:
这个画面好看,比郑有为的方案好看,
但是好看是有风险的,演员走位稍微偏一点,光就会跑,一旦光跑了,整场戏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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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的导演会在这时候选择退回安全方案。
李盛秋是个保守的导演。
但他也是一个拍了二十年电视剧、在监视器前看了二十年平庸画面的导演,
所以当他看见一个不平庸的画面的时候,他的身体反应会比他的脑子更早做出选择。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说:
“演员进来试一下。”
这场戏的演员叫彭喻晏,今年二十三岁,被经纪公司安排进这个剧组,演杨家七郎,戏份很重的一个角色。
他在今年大火的《仙剑奇侠传》里演了个叫唐鈺小宝的角色,
和主角胡戨一起火遍大江南北,这次两人也一起在《少年杨家將》剧组重聚。
彭喻晏进景之后站在陈默指定的位置上,陈默在摄影机后面看著监视器,
他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把焦距压了一点,然后说:
“彭哥,你往左半步。”
彭喻晏往左动了一下。
监视器上,他的脸进入了那道自然光的最佳覆盖范围,
窗纸散射光从左侧打过来,在他的颧骨和眼眶之间形成了一个非常轻薄的过渡,
不像补光灯那样把脸打得平整发亮,而是保留了一种深度,
让脸上有立体感,有阴影,有人在光里和光外同时存在的那种复杂。
李盛秋在监视器前没有说话。
助理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臥槽。”
然后意识到导演在旁边,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李盛秋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陈默转头,对老吴说:“开拍。”
这场戏拍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比预计超了四十分钟。
超时的原因不是他,是彭喻晏。
彭喻晏在监视器里看见自己的状態之后,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种演员在被摄影机“看见”的时候会发生的变化,他的表演开始从走位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表演,
台词之间的间隔变长了,眼神开始有了一些郑有为的摄影方案里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
导演没有催他。
他能看见对方的状態,所以他知道多给出来的每一条都是值得的。
第十二条过了的时候,彭喻晏走出景,在门口蹲下来,用两只手撑著膝盖,低著头,过了很久,抬起头对陈默说:
“你,是从哪儿来的?”
陈默从镜头后面抬起头,说:
“陈默,摄影b组。”
彭喻晏盯著他看了一会,然后笑了,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去等下一场。
……
李盛秋在收工整理器材的时候,绕过来在陈默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说话,看著他把镜头布叠好,放进箱子,然后说了一句:
“你在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李盛秋哼了一声,不是不信,更像是一种他没有预料到,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走开了,走了两步,没回头,说:
“明天那场马上要打戏,你去看看景。”
……
人群外边,还有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胡戨靠在廊柱上,今天他有两场戏,第二场在下午,现在在等,顺便看了一眼隔壁棚在拍什么。
然后他就没走。
他站在那里看完了彭喻晏进景、调光、开机、一条条来回走,
看完了李盛秋在监视器前从皱眉到沉默,看完了助理导演那句没说完的“臥槽”。
等这个组的导演李盛秋走开的时候,他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等陈默把一个卡箱关好,才说:
“这是你设计的景?”
陈默看了他一眼,说:“对。”
胡戨“嗯”了一声,又说:
“彭喻晏刚才第八条的状態,你在监视器里看见了吗?”
“看见了。”
“比他之前所有的戏都好。”
胡戨说,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平,不像是在评价同伴,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確认过的事实,
“是你逼出来的。”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把另一个箱子提起来,说:
“他自己出来的。”
胡戨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作为这个剧组里演技相对较好的主要演员之一,
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一切都是谁的功劳。
进组这么多天,看著那些一成不变的运镜和死板的布光,他觉得自己总算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著那种发现同类的微妙神情,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老吴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脸上依旧没做任何表情,转头默默地去收他的灯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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