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刘施施的戏排在四点档。
陈默提前勘过两次景。
上午那场的光是从正侧进来的,硬,角度高,好控制。
傍晚这场不一样。
光从右侧斜进来,角度低,光质暖,但有一段时间窗纸会把光漫开,亮度会往下掉,散射不均匀,整体容易失衡。
他重新设计了一套方案。
不用补光灯,在左侧门框的位置加了一面小的反光板。
把渗进来的自然光接住,再轻轻弹回去,给脸的右侧一个极薄的补偿,让整体不塌陷。
他提前把这套方案写下来,在时间窗口那一行用红色標了重点:
下午四点二十到五点零五分。
超过这个窗口,光就没了。
刘施施准时进组。
这次通告单没看错。
她走进棚的时候,陈默在摄影机后面对著监视器,做了最后一个细微的调整,把反光板的角度压了半格:
“刘老师,站定,不用动。”
监视器上出现了她的脸。
光从右侧进来,在她颧骨下方落了一条乾净的线,整张脸不亮,但有层次,有一种傍晚將暗未暗的时间感,像时间停在了那里。
陈默在心里划掉了“光质失衡”的风险提示。
导演李盛秋在监视器前喊下“开机”。
第一条结束,场务喊了一声“好的”,剧组安静了一拍,没人说什么。
第二条结束,李盛秋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
第四条,助理导演悄悄凑上监视器看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开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刘施施的台词没有问题。
走位没有问题。
她站在光里,乾净的线一直落在她颧骨下方,分毫未动。
她做了所有被告知该做的事情。
但监视器里的她,像一张照片。
眼睛是睁著的,光却没有进去。
一个人的眼睛里是死的还是活的,经验丰富的摄影师用半秒就能看出来。
陈默盯著监视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开口。
李盛秋拍到第七条,把备机的场次单拿过来扫了一眼,沉默了几秒,对助理导演说:“再来一条。”
“好。”
助导的语气是那种什么都明白,但又什么都不说破的语气。
整个剧组都是。
第八条结束,李盛秋站起来,走了两步,在景的边缘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傍晚的光。
那道光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还在,乾净,薄,隨时会散,但还能撑一会。
他嘆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回到监视器前:“最后一条。”
刘施施还是那个样子。
收工。
陈默把反光板的支架一节节摺叠起来,动作乾净,没有说话。
老吴路过,手里提著灯架,斜眼扫了一下景里还站著的刘施施,没有说话,走了。
刘施施是在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出来的。
她走到棚和棚之间的那条过道,在廊下停下来。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廊灯昏黄,她站在灯和灯之间的阴影里,背对著棚门,谁也没注意她,
或者说,谁都当没看见她。
陈默提著器材箱从棚里出来,往库房方向走,经过她的时候没有停步,目光朝著前方。
“你別走。”
他停了。
刘施施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很高兴吧。”
陈默没有说话。
“我跟你之前说的一样,”她说,
“演技不行。你设计了那道光,我给你浪费了。”
陈默把器材箱换了一只手,说:“光是死的,没有浪费不浪费。”
“但是效果——”
“效果的问题不在光上。”
刘施施这才转过身。
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大概早就哭过了,眼眶还红著,看著陈默,等著他继续说。
“你今天在景里,在等什么?”
“我没在等——”
“你在等,”他语气不重,但很篤定,直接指出对方的问题,
“每一条都在等。我在监视器里看得见,你眼睛一直在等摄影机確认你的位置。”
刘施施没有接话。
“你走位,你等一下。你说台词,你等一下。你抬头,你等一下,”
陈默说,“你在等摄影机告诉你:你做对了。”
廊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不对吗?”
刘施施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进组两个月,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对著镜头,让镜头拍到你,这就是拍戏。”
她不说话了。
陈默俯身提起器材箱,说:“罗氏女送杨四郎出征,她心里在想什么?”
刘施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不捨得,担心——”
“她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吗?”
“这个……”她想了想,“不知道。”
“她有没有想过他回不来?”
“肯定想过。”
“那她说出口了吗?”
刘施施慢慢没有声音了。
廊灯的光把她的脸打得很平,没有层次,和今天下午那道精心设计的光比起来,丑多了。
但她站在这道丑的光里,陈默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陈默说,
“你今天演的那个人,什么都说出来了。因为你在想台词的效果,你在想摄影机有没有拍到你,你在想方方面面——
就是没在想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有哪些话到了嘴边,但又不敢对情郎开口,又让她自己咽回去了。”
说完,他提起箱子走了。
刘施施站在廊下,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小块,贴在脚边。
她低头盯著自己的影子,很久没有动。
……
那天夜里,刘施施失眠了。
没有翻来覆去,反而是脑子清醒得太彻底。
陈默的几句话一直在她脑袋里头转,一遍一遍。
她有没有想过他回不来。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有哪些话到了嘴边,又让她自己咽回去了。
她把剧本翻出来,从头看罗氏女的戏份。
这些台词她早就背熟了,每一个字重音在哪里,停顿在哪里,甚至哪一句要换气,她都清楚得很。
但这一次,她读著读著,读到送別那场,读到“此去珍重”四个字,忽然停下来。
这四个字是剧本给的台词。
不是罗氏女憋在心里的那句话。
罗氏女放在心里没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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