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女放在心里没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了她妈送她第一次来横店的那天。
站台,大巴,她妈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嘱咐,说要吃饭睡觉,说要跟组里的人处好关係,说钱不够了跟家里说。
说了很多。
但上车前的那一刻,她妈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的啊。”
就这四个字。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转身上车了。
现在坐在横店的出租屋里,深夜,剧本摊在膝盖上,那四个字忽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出来。
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好好的啊。
她妈想说的肯定不只是这个。
她把剧本合上。
床头灯还亮著,光打在天花板上,她盯著那块光看,看到它在视线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圆。
她想,如果是罗氏女,她没敢说的那句话大概是——
你不要死在那里。
就这一句。
……
后天的戏,陈默用的是自然光。
景不一样了,没有反光板,天光从高处压下来,均匀,平,不偏任何人,也不特別眷顾任何人。
陈默在摄影机后面调好焦,站在那里等开机,有了昨天的铺垫,他心里没有太多预期。
第一条,刘施施走进景里,站到位置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陈默就注意到了,她好像和昨天走法不一样。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脚落地的方式,肩膀的弧度,像是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她一步到了那个位置,她只是被拽著走过去。
对戏的何闰东开口说了第一句台词。
刘施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
陈默在监视器里看见了一件事。
她的眼睛里终於有光了。
不是刻意设计过的情绪和泪光。
这一次,是更真实的东西从她的眼神里浮了上来。
她的眼睛里藏著罗氏女想说又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
监视器里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均匀不偏。
这是陈默还无法设计出来的质感,光不像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
第一条结束。
剧组没有人说话。
这一次的不说话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是假装没事。
今天像是有人在屋子里点了一根好闻的线香,谁都不想挥手把这缕气味散掉。
导演李盛秋在监视器前,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说:
“再来一条。刚才那个,继续。”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看著刘施施有些惊喜。
这个女演员明明昨天木訥得让他不想说话,没想到今天竟然能演成这样。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陈默站在摄影机后面,把每一条的焦点卡死,但有一部分注意力,他没办法完全收回来,一直落在监视器里刘施施那张脸上。
他没见过演员开窍的时刻,但想来这就是了。
听说行內前辈说过,这种开窍一般都是演员在导演某句话之后,或者在某条压力极大的重拍之后。
很少见到这种,像是她一个人在夜里想通了什么,然后就把该有的状態带进来了,带进了她眼睛里。
他没想到是他的几句话让对方开了窍。
第四条结束,李盛秋站起来,拍了板:
“过了。”
剧组开始照常收拾。
这次多了几个和刘施施打招呼的人,助理导演也走过去称讚对方的演技。
场务进景,老吴收灯架,机器开始挪位。
除了多了些话,一切如常,横店每天都是这样收工的,从来不看太阳,看的是场次单划完没有,今天划完了,就散。
刘施施与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挥手告別,走出景,在棚门口停下来。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陈默以为她在等人,低头继续整理器材。
镜头布叠好,放进箱子,扣上扣环,推到架子上。
然后听见脚步声过来,停在他旁边。
“我想说句谢谢,”刘施施说,
“你昨天说的那几句话。”
陈默把另一个箱子拉过来,说:“是你自己想清楚的。”
“是你问了我那几个问题,我才会去想。”
陈默没有接。
他不太擅长接这种话。
把镜头布放进箱子,扣上。
刘施施在他旁边站著,陪著他。
过了一会儿,语气变轻,带著他没有预期到的探究:
“你之前在手机上写我什么了?”
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见你记过,”她说,“彭喻晏那天,你记了他。胡戨那天,你也记了。
然后我来问你光的事,你回去也记了,我看见你打字了。”
陈默没有否认。
他把箱子推到架子上,手放开:
“看起来没什么天赋的演员,”他说,“对光和摄影都不敏感。”
刘施施的“你……”还没说完——
“但后面改了,改成了尚未开窍的演员,有一股劲……”
后半句被她咽回去了。
棚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盏工作灯“啪”一声被人关掉,光线收进来一截,整个空间暗了一格。
刘施施站在阴影里,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尚未开窍的演员……”
她把陈默的两句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呢?”
陈默看了她一眼。
今天他是第一次正眼看她,没有通过监视器和隔著摄影机,就是这样面对面,隔著半米,
棚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昏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
有点好看。
陈默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然后你继续拍,”他说,“我继续记。”
刘施施定定地看著他。
“那你继续记。”
她说完走了。
步子不快,但带著一点说不清楚的劲,像是要把刚才那口气借脚底踩平,又像是在故意不让陈默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棚门在她身后开著,外面是横店黄昏最后的一点光,很浅,就快散了。
那你继续记。
陈默想了想,低下头,把库房的锁扣上。
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备忘录最新的那页,
在“尚未开窍”和“有一股劲”后面添了一行字:
今天那场,光是均匀的,没有特殊的设计。
但她把光带活了。
他合上本子,把库房灯关掉最后一盏,出去锁门了。
走廊里空了,只剩下脚步声,和头顶那排廊灯发出的细微均匀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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