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饭摆在横店一家还算像样的饭店,包了大厅,三桌酒,一桌茶。
嘈杂,热,人挤著人,劝酒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李盛秋开场说了几句话,感谢大家辛苦,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说得圆,其他人也十分捧场。
陈默坐在靠里的位置,喝茶,看著这一桌的热闹,没有特別参与。
剧组是这样一种地方——
这段时间凑在一起拍戏,互相扶持、互相磨,但散了就散了,
下一个剧组还有下一批人,
这一行就是这样,如果没什么特別的能耐,没有谁会真的记得谁太久。
灯光老吴端著酒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了啊你,李导那边刚才跟王製片说,下部戏如果开机,第一个找你。”
“第一个找你,”老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確认陈默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我跟他十年了,没见他对谁说过这话。”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谢了,吴哥。”
老吴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身往別桌走,边走边说:
“到渝城那边,別把横店的东西丟了。”
“不会。”
老吴点点头,走回到那桌热闹里去了。
陈默坐在原地,把横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横店学的东西,是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和预算里把一场戏拍完。
但去渝城,他要学的不止这些。
饭吃到一半,刘施施从主演那桌过来了。
她脸有点红,不知道喝了多少,走路还算稳,但眼神比平时亮了一点。
她在陈默旁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
陈默抬起头看她:“刘老师。”
“別叫我老师,”她说,“我比你小。”
陈默没接话。
刘施施在他旁边坐下,把手边的茶杯拿过来,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说:
“我今天听胡戨说,你要去渝城拍电影。”
“对。”
“什么电影?”
“还不知道,小成本,黑色喜剧。”
刘施施嗯了一声,继续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默等她说。
“你觉得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確的词,“我以后能拍电影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刘施施今年十九岁,进组两个月,开窍是开窍了,但距离能拍电影还有很长的路。
电影和电视剧是两回事,对演员的要求不一样,她现在这个状態,能在电视剧里演个配角,至於电影?
他想了一下,说:“能。”
刘施施愣了一下:“真的?”
“能,”陈默说,“但不是现在。”
刘施施的眼神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那要多久?”
“看你自己。”
“我是说,”她有点急,“你觉得我要多久才能——”
“我不知道,”陈默说,“这个没人知道。”
刘施施没有说话了。
她盯著桌面,茶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停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去渝城,拍完之后,还会回横店吗?”
“不知道,得看能接到戏吗。”
“哦,你肯定能接到的。”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像是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陈默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电话。”
陈默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原子笔写了一串数字,字跡有点歪,像是喝了酒之后写的。
“你拿著,”刘施施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你——”
她停了一下。
“你叫我。”
陈默没有立刻接。
刘施施把纸往前推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但我想给你。”
陈默看著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在茶杯的水渍旁边,有点潮,但还能看清。
他把纸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好。”
刘施施鬆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会继续进步的,”她说,“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陈默看著她。
刘施施继续说:“等我拍到能上电影的时候,你——”
她顿了一下。
“你那时候应该也在拍电影了吧。”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等陈默回应,转身走了,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默坐在原地,把口袋里那张纸的位置往里压了一下。
他大概猜得到刘施施想说什么。
她想说的是:等我能拍电影的时候,你还会找我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
可能她觉得,这个问题现在问出来没有意义。
陈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刘施施走回主演那桌的背影,在那桌热闹里坐下,拿起酒杯,和旁边的女演员碰了一下,笑得很大声。
和刚才那个把纸往前推、说话说到一半咽回去的人,像是两个人。
陈默压了压往上的嘴角。
纸在他口袋里,还带著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
散场的时候,陈默在门口等张梦嘉。
刚进组时,他跟陈默一样是摄影助理。
不过是靠关係塞进来的。
他跟陈默一样也没喝酒,在横店有辆不旧的本田,能把他载回去。
在陈默成了摄影组长的这段时间,张梦嘉话不多,活干得也一般。
但有一天陈默拍完戏,看见他站在监视器旁边,盯著回放看,没人叫他,他自己凑过去的。
临走前主动来找陈默,说顺路,送他回去。
刘施施这时从里面出来,走向外面停著的保姆车。
看来是已经签了唐人,原先来横店的时候还要自己打车,现在有保姆车和司机提前在外面候著。
路过陈默旁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侧过脸往他这边飞快地瞥了一眼,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弯著眉眼冲他扬了一下,转头上车。
车门关上,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在在横店夜色里。
陈默站在饭店门口,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眼。
数字在纸上,字跡有点歪,沾了些茶渍,但很清楚。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张梦嘉的车来了,上车。
“去哪?”
“明清宫苑那边的群租房。”
“好咧!”
车开出去,拐上主路,走了一段,张梦嘉手搭在方向盘上,隨口说了一句:
“默哥,她对你有意思。”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梦嘉也没再说,收音机里有什么歌在低声放著,路过一个灯,光从车窗扫进来,又出去。
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系统在这个时候弹出来了。
【里程碑结算《少年杨家將》完整参与】
【进组身份:b组摄影助理】
【离组身份:摄影组长(事实摄影指导)】
【综合评级:c+】
【单场最高:b-(第39集·杨七郎万箭穿心)】
【技能状態:杜可风·光影直觉·二阶·熟练度17%】
【叶锦添·美术直觉·一阶·熟练度14%】
【本次结算奖励:蓝色抽卡凭证x0.6枚】
【当前凭证积累:绿色x0.84枚,蓝色x8.4枚,已满足蓝色凭证抽卡条件】
【是否触发抽卡?】
陈默在心里想了两秒。
绿色凭证没攒够,去渝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现在留著太多也没用。
抽。
他选了確认。
【请指定具体方向——】
导演!
系统的抽卡界面在视野里展开,轮盘转动,比上次快,转了大概三秒,停下来。
一个名字出现了。
【恭喜获得:吕克·贝松·类型敘事·碎片一阶(1/6)】
【技能描述:在商业类型片框架內,用最简单的人物慾望撑起最大的戏剧张力。
选对故事的情感核心,在第一幕结束前让观眾知道剧情核心,然后把所有的镜头、动作、节奏、剪辑点都压在这个核心上。
类型片不是公式,是情感的容器,容器选对了,什么都能装进去
——此为一阶碎片,效果有限释放。】
【当前熟练度:0%】
【检测到宿主首次触发附加蓝图奖励】
【附加解锁:剧本蓝图·《颶风营救》故事框架】
【框架概要:一个父亲。一个被绑架的女儿。九十六小时。一套不讲道理、只认结果的营救。
类型:硬派动作,父女情感。
核心:一个在世界上已经无所畏惧的人,唯一害怕的事,发生了。】
【註:此为故事框架蓝图,需自行完成本土化改编。】
陈默盯著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吕克·贝松。
《这个杀手不太冷》,还有那部他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在碟片摊上买到的《的士速递》。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类型敘事,只知道看得过癮,看完说不清楚为什么过癮。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他在脑子里把蓝图的框架过了一遍。
一个父亲,一个女儿,九十六小时。
这个故事的结构简单到近乎粗暴,但它成立,因为有一个任何人都能在三秒之內理解的情感核心。
害怕失去的东西,有人拿走了。
陈默把手揣进口袋。
张梦嘉的车拐进明清宫苑附近的小路,路灯把车窗照出一条黄的光。
“到了。”
“谢了。”
他下车,站在群租房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灯还亮著,不知道是谁还没睡。
他走到自己的那间房,推开门,上铺的人已经睡了,鼾声均匀,熟悉,像这一年半所有夜晚的底噪。
陈默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他在脑子里把蓝图的框架过了一遍。
本土化改编。
有了这个碎片,他能隱约感知到这个故事的骨架该怎么立,细节要怎么填。
但感知到和真正能写出来是两回事。
碎片就是碎片,一阶的东西,够他看见方向,不够他走完全程。
剩下的缺口,得靠下一个剧组,靠真正上手做,把熟练度一点一点磨上去,才能填进去。
先记著。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横店的冬夜安静,路灯把窗玻璃照出一块模糊的白光。
这是他在横店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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