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横店到家,要坐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包子铺的老板娘是在陈默背著行李出门的时候看见他的。
“走啦?”
“走了。”
她拿了两个包子塞过来,陈默掏钱,她摆手:
“不用不用,你在这买了多少次的包子了,两个包子算什么,去哪儿啊?”
“先回家,然后去渝城。”
“哟。”老板娘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那边辣,你吃不吃得惯?”
“应该行。”
“吃不惯就多带点家里的酱菜。”
她又拿了袋包子往他手里塞,絮絮叨叨:
“年轻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別光想著省钱,吃好点,身体要紧。”
陈默接了包子,说了声谢谢。
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嘴里还在说:
“好好干,肯定有出息的——”
陈默提著行李走出去。
横店的早晨冷,风把包子的热气往旁边吹,他低头咬了一口,豆沙馅,甜的。
路边有剧组的通勤车开过去,捲起一点灰尘。
他没有回头。
———
候车室的广播刚好叫了他的车次。
汽车出了横店,上了省道,窗外的地貌开始变成他熟悉的样子。
一年半。
横店出来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但这时候看著窗外这条熟悉的省道,他才真正意识到一年半是多长。
他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完,现在路面已经乾净了,中间加了隔离墩,路边新开了几家加油站。
路变了,他也变了。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没有睡。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颶风营救》的剧本。
一个父亲,一个被绑架的女儿,九十六小时。
怎么本土化呢?
上面的简介写著原剧本是按照欧洲那边的逻辑来。
父亲的身份要变,女儿的处境要变,东欧是不是换成东南亚会比较好……
他想到一半,没想完,在省道的顛簸里慢慢睡过去了。
到家是下午两点半。
汽车站在县城东头,出了站是条沥青路,路面铺得平整,两边一溜开著各色门面。
卖布料的、修手机的、还有一家新开斯超市,玻璃橱窗上贴著大红的特价纸,几辆摩托车斜停在路沿边。
陈默提著行李往里走了两条街,五金店的招牌还掛著。
陈记五金四个蓝底白字,右下角那块脱漆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家和店面连在一起。
陈默走进去。
母亲王秀兰从里间出来,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发自內心地笑:“回来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
“瘦了,脸色也不好,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得好好的,拍戏累。”
“累就回来好好休息。”
王秀兰把行李从他手里接过去,“你爸在后面,我去叫他,你先进来。”
他跟著进去,往自己房间走,推开门,房间跟他想得一样被打扫过了。
桌上一点灰都没有,床单是新换的,叠得板正,窗台上的存钱罐擦得錚亮。
王秀兰在后面说:
“上个礼拜就收拾好了,等你回来,被子够不够暖,不够我再加一床。”
“够的。”陈默站起来,声音低了一点,“谢谢妈。”
“谢什么谢,进来进来,我去给你热饭。”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陈默在房间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把包放进去,坐在床边。
床单是他小时候用过的那种格子棉布,洗了很多年,摸起来软,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熟悉。
……
父亲陈国栋是在他吃饭的时候从后院进来的,手上沾著灰,用抹布擦了擦,在他对面坐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吃,別说话,吃完再说。”
王秀兰在旁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加菜,说这个是昨天从市场买的,那个是自家醃的。
陈国栋坐在那里,偶尔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陈国栋开口:
“那个摄影指导的事,是怎么回事?”
陈默把筷子放下:
“什么摄影指导的事,爸你从哪儿知道的?”
陈国栋说:“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过。”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电话回来,你妈跟你说话,我在旁边。你说最近在忙,摄影那边出了点事。”
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对了一下。
有一次在横店打电话,他隨口提了一句“摄影出了点事”,当时他妈在追问他吃没吃好,他就带过去了。
他没想到陈国栋记得。
“摄影指导跟製片方闹翻走人了,”陈默说,“剧组让我顶上来,我谈了条件,按摄影组长的標准算,拍完了。”
陈国栋把这几句话想了一会儿,说:“谈了多少?”
“日薪提了三倍,拍了五十多天,到手差不多两万出头。”
这个数字说出来,家里安静了。
陈记五金店开了十几年,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进货、理货、算帐、招呼客人,忙到晚上九点关门。
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一年能收个四五万,算上水电等成本,到手也就三万多。
这两年建材市场开起来了,五金生意不好做,去年一整年下来,纯利润还不到两万。
两万,是陈国栋和王秀兰两口子辛辛苦苦一整年的收入。
而陈默,五十多天,拍一部戏,两万出头。
王秀兰先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发颤:
“你……,你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王秀兰不是不信他能挣到钱,是不敢信这钱来得这么快。
她基本上每周都会和陈默通一次电话,知道摄影助理一天多少钱,也知道横店那边一个月能开几天工。
她每次通完电话,都会一个人默默在厨房里站很久。
“没有,”陈默说,“合同签的是摄影组长,钱是剧组打到卡里的,我带回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存摺,翻开,上面有一笔转帐记录,两万零三百。
王秀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陈国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留著自己用,不用给家里。”
“家里拿一万五,剩下的我留著。”
“不用——”
“拿著。”
陈默语气不重,“前两年进帐少,这笔是补回来的。”
陈国栋看了他一会儿,说:“行。”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她转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到陈默面前,声音有点哑:
“多喝点,补补。”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母鸡汤,燉了很久,浓,鲜,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
晚上在大伯家吃饭。
大伯陈国昌是个实在人,见了陈默先拍了两下肩膀,说回来了好,快进来快进来。
三叔陈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三叔。”
陈建军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退休之后整天没事干,爱喝两口,爱聊两句,自认为见多识广。
饭摆上来,陈国昌举杯,说今天为陈默回来接风,大家喝一个。
喝了一轮,话题转到陈默身上,大伯问他在外面怎么样,他说还行,大伯说好就行,好就行。
然后三叔开口了。
“默子,你在横店弄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是个什么位置啊?”
“摄影。”
“摄影,”三叔把这个词念了念,“就是扛摄像机的?”
“对。”
“那挣多少钱?”
陈默喝了口茶,说:“挣得还行。”
“还行是多少,你说个数,我们好有个概念。”
大伯在旁边说:“建军,吃饭——”
“我这不是关心嘛,”三叔摆摆手,语气里倒是真带著几分关切:
“我就是说,默子当年成绩那么好,要是学个別的专业,进个好单位,多稳当。
搞这个影视,我也不是不支持,就是担心,这行当水太深,你一个年轻人,又没有什么背景,单凭扛摄像机,能出头?”
他停了一下,没等到他预想中的其他人的支持,又道:
“那你们这个剧,都拍了哪些演员啊?”
“胡戨。”
三叔没吭声,端著酒杯,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陈默以为他没听说过,又补了一句:“还有何闰东。”
“胡戨嘛,我知道的,”三叔把杯子放下,“《仙剑奇侠传》那个,你们年轻人爱看这些。何闰东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那你跟他们平时说过话没有,熟不熟?”
“胡戨说过几次话,”陈默说,“拍之前他有时候会来问问我的意见。何闰东不熟,打过几次招呼。”
三叔把这几句话消化了一下,眯起眼睛,用筷子指了指陈默:
“默子,你不是跟你三叔吹牛逼吧。”
“建军,”大伯把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说什么话,吃饭。”
三叔收回手,低头夹了口菜,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默把自己杯子剩的喝完,没说话。
大伯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说:“吃,今天高兴,多吃点。”
“谢谢大伯。”
大伯摆摆手,说:“客气什么,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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