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默把杀青合影拿出来给王秀兰看。
照片是剧照师老赵拍的,明清宫苑广场,冬天下午的光有点硬,全组人挤在一起,主演站中间,工作人员依次往后排。
王秀兰接过去,还没来得及找陈默,眼神先落在正中间那个人身上,发出了一声真实的惊呼:
“哎!这是胡戨!”
“对。”
“这就是胡戨!他就在这里!”
王秀兰把照片拿近了又拿远,像是怎么看都不够,
“他跟电视上一样好看啊,旁边这个是……”
“何闰东,”陈默说,“再往边上那个是陈龙。”
“都是电视上的!”
王秀兰又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不跟他们合个影——”
“妈,”陈默说,“工作关係。”
“工作关係也可以拍嘛,”王秀兰有点遗憾地嘆了口气,把视线从主演那边移开,低头在照片里仔细扫,
“你在哪儿,让我找找……在这!第三排这个是你吗?”
“对。第一次站这么前,以前都没有。”
“以前站哪儿啊?”
陈默想了想,说:“最后排。”
王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照片重新拿在手里,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
“这个我留著,放家里,別弄丟了。”
陈默没有拦她。
那天晚上,陈国栋也难得把照片拿过去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任何话,把照片放回去,进了里间。
……
回家第六天,镇上开始有人知道这件事。
起因是大伯母来陈默家串门,看见了那张合影。
她一眼就认出了胡戨,当场就惊了,问王秀兰这是怎么回事,
王秀兰说这是默子剧组的杀青照,大伯母说能不能给她看看,王秀兰就让她拿去了。
大伯母拿回去之后,拿给大伯看,又拿给邻居看,还拿去广场舞的时候给姐妹们传阅。
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传得有点走样。
有人说陈默是导演,有人说是製片,有人说是摄影师,
最后传成了“你们镇上有个小伙子,跟胡戨拍了杨家將,还是个什么导演,反正挺厉害”。
三叔是第一个打电话来的。
“默子,你那个剧,我们镇上好多人都在说,把你说成导演了,你没骗你三叔啊,你真跟胡戨一个剧组的?”
“对,”陈默说,“我是摄影组长。”
“组长,我看你合影的位置。”三叔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语气有点激动,
“那也很厉害了!上次吃完饭,我和你爸还有你大伯喝酒。你爸给我骂了一顿,说你拿回来了两万块钱。
说你三叔不懂行情,確实不懂啊。
一部戏就挣了这么多,是三叔看走眼了,我就说嘛,你小子肯定行,我跟你婶说了,默子这孩子有出息。”
他顿了顿,又问:
“到时候戏播了,片尾会有你名字吗?”
“应该会有,字很小,一闪而过,要看仔细点。”
“行行行,我到时候叫你婶盯著看,”
三叔的声音里带著笑,“哎,默子,你看啊,你三叔我也不是要麻烦你,就是你婶她特別喜欢胡戨,
天天看他的戏,你说你要是有机会,能不能帮我弄个签名,就签个名字就行,不麻烦的——”
“三叔,”陈默说,“我跟他是工作关係。”
“而且要是后面没进一个组估计也不会有联繫了。”
“这样啊,好吧,
老实跟你说,你三叔我是想拿这个签名去唬那些之前爱说你閒话的那些傢伙——”
“老说你不务正业。现在给他们瞧瞧都是能和大明星一起合照的人了。”
“不过有你大伯母手上那个合影也行。”
“照片拿著看没关係,”陈默说,
“不过不能弄丟啊,我妈得放在家里看呢,我也没留下什么照片。”
“知道了,知道了。”
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那天在大伯家,三叔说的那些话。
“单凭扛摄像机,能出头?”
三叔不是坏心,他知道。
在三叔的认知里,影视这行太远了,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没背景没关係,去横店能干什么?
现在知道陈默真的做出来了,三叔第一时间打电话,语气里是真的高兴。
要签名也是他想在街坊邻居面前有点谈资,想证明“我们家默子確实有本事”。
小地方的人,认可你的方式就是这样。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觉得特別爽,也没有觉得好笑。
就是觉得,有些事,不用爭,等做出来就行了。
……
第六天,王秀兰跟陈默说他早先参与过摄影工作的另一个剧组的戏,刚好在某卫视开播。
陈默有些恍惚,他自己都忘了这个戏什么时候开播。
她把遥控器拿出来,说:
“默子,你参与的那个剧今天开始播,我找到了,台里有,我们看看。”
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陈默坐在旁边,看著熟悉的片头出来。
这个剧他进组早,还是摄影助理,乾的活也最累,只掌过一场戏的镜头,前前后后不超过三分钟。
剧本身不是什么大製作,题材也不是家里人会追的那种类型。
王秀兰看了一会儿,说:“画面挺好看的,剧情……”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大伯母打来电话,在电话里说不错不错,你们家默子参与的,肯定好看——
但她也没太看进去,说著说著就开始说起別的了。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妈,这个剧我没有署名,就是摄影助理,参与了一场,名字不在里面。”
王秀兰转过头:“那少年杨家將呢?”
“杨家將有,”陈默说,“片尾字幕,不会太显眼,今年上半年播。”
王秀兰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说:“那我到时候盯著看,你告诉我在第几个,我找。”
……
离开前两天,陈默接到了寧昊的电话。
他正在帮陈国栋整理仓库,手机响了。
他俩之前在李国力的介绍下通过一次电话,寧昊了解了一下陈默的经歷,让他过完年直奔渝城。
他盯著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接起来:
“餵。”
对面的声音,语速快,带著太原腔,开口第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
“陈默?我寧昊,剧组出了些意外,可能要提前开工,你什么时候能来渝城?”
陈默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我这过完年还没復工,最快应该能买到大后天的票。”
“好。”对面停了一下,“你看了我的片子吗?”
“《香火》和《绿草地》都看了。”
“怎么看的?”
陈默想了一下,说:“真实。里面的人是活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寧昊说:
“行,来了再聊,我在这边等你,地址是……到了给我发简讯。”
“好,还有別的要带的吗?”
“把你的想法带来,”寧昊说,语气很快,“別的不用。”
电话掛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陈默把手机揣回去,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他蹲下来,继续整理仓库。
陈国栋在旁边搬货,没有问他刚才接的什么电话。
把最后一箱东西码好,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说:
“爸,大后天我就得走了,去渝城。”
陈国栋把手里的箱子放稳,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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