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一天晚上,陈默坐在房间里,把《颶风营救》的骨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些角色的背景已经大概有了雏形。
港岛警队特殊职务出身的父亲。
一个和闺蜜去泰国旅游的女儿。
父亲叫林杰辉。
sdu出身,后转o记,臥底十几年,婚姻就断在这十几年里。
女儿在內地长大,跟妈妈,叫林依依。
她只知道父亲是个退休的港岛警察,聚少离多,有怨气,神神秘秘,管得多,说得少。
这个骨架他觉得是对的。
但后面怎么走他还没完全想清楚。
动作戏的设计、东南亚人贩网络,中间那些细节……
这部分他还没找到感觉,有些也確实一点都不懂。
先放著。
等去了渝城,边拍边想。
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刘施施发来的简讯:
【陈默,你有空吗,我下个月有个新项目,导演让我找造型参考,
我想问问你之前那场傍晚光的设计思路,有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电影或者照片?
我想跟造型师说清楚那种感觉,但我说不明白。】
陈默回:
【去找《花样年华》的剧照,张蔓玉在楼道里的那几张,光的方向和质感跟你那场傍晚戏是一个逻辑,拿给造型师,她会懂的。】
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回来了:
【好的谢谢!你是说旗袍那几张吗?】
【对,就那几张。】
【哦!我知道了,那种光从侧面来,不是正的,感觉人是立体的……对吗?】
陈默看见这条,嘴角动了一下:
【对,你说得挺准的。】
对面又发来:
【那我可以继续问你吗,我新戏室內戏比较多,有没有参考片单,我想提前找感觉。】
他把备忘录打开,想了想,回:
【《花样年华》之外,看《甜蜜蜜》,张蔓玉和黎鸣在便利店那场,日光灯打出来的。
再看《臥虎藏龙》里章子宜在客栈的几场,室內光很克制。
感受一下这两种光有什么不同,对你有用。】
刘施施回得很快:
【好!收到收到,你给我发的片单我都会认真看的!】
停了一下,又来一条:
【去渝城顺利,加油!】
陈默看著这条,把手机放下,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骨架又过了一遍。
父亲和女儿。
他只能在四天时间內找遍整个清迈,从人贩子手里救出自己的女儿。
……
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偶尔有一辆摩托车远远地开过去,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
离开那天,王秀兰送他去火车站。
天还没全亮,路上没什么人,王秀兰穿著她那件深蓝色棉袄,提著给他装好的袋子。
走了一半,王秀兰说:
“渝城那边潮,我给你塞了件毛衣进去,你別嫌重,带著。”
“好。”
“到了记得报平安,不用每天打,三天一次就行,超过三天不来消息,我就担心。”
“好。”
“那个寧昊是什么人,靠谱吗?”
陈默想了想他的前两部片子,说:“靠谱,有本事。”
“有本事就行,”王秀兰说,“有本事的人才值得跟。”
火车站到了,候车的人已经三三两两地在里面等了。
王秀兰把袋子递给他,说:
“里面有橘子,路上吃。还有你爱吃的腊肉,渝城那边的菜和我们这边不一样,你要是吃不惯就用这个就饭。”
“妈,”陈默说,“我去的是渝城,不是外国。”
“去哪都一样,”王秀兰说,语气有点嗔,“妈给你带的东西就拿著,哪那么多话。”
“好,谢谢妈。”
火车来了。
他提著行李上去,找到自己的铺位——中铺。
车厢里已经有人在安置行李,过道窄,他侧著身子进去,把包放到铺位上。
窗外站台还亮著灯,王秀兰站在人群里,深蓝色棉袄,风把她头髮吹乱了,她没去整理,就那么站著看著他。
他对她挥了挥手。
王秀兰也挥了挥手。
火车动了。
站台慢慢往后移,灯光移,人影移,然后全没了,窗外变成黑的。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说话,过道那头的广播滋啦一声,报了一遍终点站。
渝城。
还有二十多个小时。
对面下铺坐著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的,一直在打量他。
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先把那人扫了一眼。
普通人,棉夹克,手里拿著个桔子,一副火车上閒得无聊想找人说话的样子。
“兄弟,去渝城出差?”
“去工作,”陈默说,“不算出差。”
“干哪行的?”
陈默盯著他想了一秒,说:
“影视。”
那人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
“影视?那你认识明星?”
“不认识,”陈默说,“我没那个级別。”
“那你干啥的?导演?”
“摄影。”
“哦——”那人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些,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摄影,就是扛摄像机那个?”
“对。”
他往后靠回去,兴趣没刚才那么浓了,但话头还没断:
“那行,我有个亲戚在横店,也是跑这行的,说是给什么剧组打杂,见过一大明星,就……你干这行你肯定知道。
他就在旁边站著,说那人架子大得很,眼睛都不带扫他们的。说话也难听得很。”
陈默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人自顾自说了一会儿,见陈默不怎么搭腔,也就慢慢停了。
后来陆续有人上来,铺位渐渐满了,过道里有人站著等,车厢热闹起来。
陈默靠著墙,看著车窗外的夜色往后走。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说话声慢慢稀下去,只剩车轮压著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
他闭上眼睛。
这回在想渝城的事了,他没见过寧昊,和对方通过几次电话,都很直接,
不知道现场接触起来是怎么样的。
剧组会有哪些演员。
导演会不会不喜欢他的方案……
然后就睡著了。
火车到渝城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
出站的时候,渝城的冬天扑过来,和他老家的冷不一样,是一种潮湿的、混著江边水气的冷,往领口钻。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提著行李出了站。
渝城北站站前广场,人来人往,计程车在等候区排成一列,有人扛著大包往天桥上走,有小贩在叫卖,热汽在冷空气里散出来。
陈默站在广场上,观察著这个城市。
渝城和横店不一样,和他家也不一样,一座地形复杂、什么东西都往一起叠的城市。
坡道,台阶,高架,江,一层一层的,
站在地面上你永远不確定你旁边那栋楼的背后是什么。
这个地方的冬天还是漫射光。
近处的细节是实的,远处的轮廓是虚的,虚实之间有一种横店完全没有的空间纵深。
这种光,拍人会很有意思。
他掏出手机,给寧昊发了一条简讯:
【到了,在北站。】
回信来得很快,是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句话:
【自己打车来,我在茶馆等你,我有事。】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拦了辆计程车,把地址念给司机,钻进去,把行李放在脚边。
计程车开出站前广场,拐进渝城的街道,开始爬坡。
陈默靠在车窗上,看著渝城的街道在车窗外展开。
他不知道寧昊说的事是什么。
但他大概猜到了这趟会不太顺。
穷,黑色喜剧,事。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不像是一个开了个好头的项目。
计程车绕过一个弯道,渝城的江出现在车窗的一角,
冬天的江面是灰绿色的,宽,安静,雾气压在上面,很低。
陈默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把行李的带子握住。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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