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在一条坡道尽头,招牌旧,字跡有点模糊,门口摆著两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叶子油亮。
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暗,木头桌椅,几个茶客各坐一角。
堂倌抬了一下头,陈默说找人,报了寧昊的名字。
堂倌往里间努了个嘴。
里间更小,一张方桌,窗户对著一堵墙。
坐在靠里位置的应该就是寧昊,发短,平头,头型方,皮肤黝黑,穿一件洗褪了色的深色圆领衫,袖子擼到肘上。
不像个搞文艺的,倒像是陈默来的路上碰到的棒棒军——手里换根扁担,肩上搭根绳,就能直接出摊。
旁边另一个人在椅背上靠,用不太耐烦的眼神看著他。
陈默不认识他。
长得有点特別,眉眼挤在一块,鼻子宽,嘴也宽,五官单拎出来没一个好看的,放一块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寧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陈默?”
“对,寧导,这位是?”
他把行李靠在椅背上,坐下。
对面那人侧过脸,咧了一下嘴:
“哎,你好你好,我黄博。”
“你好。”
“摄影的?”
“对。”
黄博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把视线转回寧昊身上,等著他说话。
寧昊把那摞纸往旁边一推:“第一次来渝城?”
“第一次。”
“觉得怎么样。”
陈默听出来了,是在问他对这座城市的判断。
他想了一下再说:
“適合拍这种类型的东西。”
寧昊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渝城的光有一种雾蒙蒙的质感,”陈默说,
“江边的水气把什么都压得有点散,漫射光,没有很硬的阴影,人站在街上是灰扑扑的。”
“但地形好,坡道,台阶,高架,一层又一层,同一场戏镜头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种地方天生就適合多线敘事,因为城市本身就是乱的,乱得有逻辑。”
寧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
“看来李製片没推荐错人。”他顿了顿,
“来之前我都跟你说过了,只有一万块的报酬,上一个来谈的摄影指导听到这个预算直接就走了。
“你来了就是没意见的意思。”
“够了,“陈默说,“我上一部戏也不多。”
虽然比少年杨家將的实际报酬要少,但这是电影。
比起现在的寧昊需要他,陈默很清楚,目前的他更需要这部电影。
寧昊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会儿,重新把那摞纸拿过来,继续皱眉。
黄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桌上,用下巴朝那摞纸示意,对陈默说:
“你看见没,寧导就这样,一直这样,你来之前他盯著这页纸盯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都快开拍了,剧本还没最终定稿呢。”
寧昊没抬头:“你懂什么。”
“我不懂,”黄博说,“所以我说让他来看看。”
他转向陈默,说:“你看过他的前两部片子吗?”
“看过。”
“那你能和他说到一块去,”黄博说,
“寧导你跟他说说,你那问题出在哪,你跟我说了半天我也没太搞清楚。”
“跟他说什么,”寧昊说,“他是摄影。”
“摄影怎么了,”黄博说,“你说说嘛,反正也没人给你解决,多个人多条思路,他刚说的那些话还挺有道理的。”
寧昊停了一下,把那页纸拿起来,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带著些不情愿但確实希望有人能解决他的难题:
“你知道我这个本子的结构,有六拨人。”
“大概知道。”
“但主要追石头的有三拨,本地的贼,保卫科长,国际大盗,”寧昊说,
“所有的敘事线最后搅在一块,戏就在这个搅的过程里出来。”
“嗯。”
“但问题是国际大盗这条线,他出来得太晚。前面將近一半的戏,场上更多是其他人,比如本地贼和保卫科长。”
“让他的戏份提前出来不行吗。”
寧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有这么简单,”他一副被人说了句废话、但还是得解释的状態,
“不是把这场戏往前挪一挪的事。麦克这个人,国际大盗,他凭什么来渝城,谁雇的他,他是什么路数——
这些东西得让观眾在他正式介入之前就摸清楚,不然他突然冒出来,观眾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戏就过去了,白白浪费一个人物。”
“他出场早了,戏没铺好,反而散。”
“而且多线敘事,要是都放在前面占据的戏份多了,会加重这种散,观眾会摸不到头脑的。”
陈默没有马上接话。
有了吕克贝松的类型敘事碎片之后,他这次在家陪王秀兰看电视剧的时候就发觉了一件事,
看著看著,就会冒出一种这个地方这样处理会更好的念头。
然后自动补全更好的故事情节。
现在知道了《疯狂的石头》具体的故事,也是这样。
他隱约把握到了寧昊的问题,脑子里慢慢形成了一个答案。
但第一次见面,不太好確定对方能不能接受自己的意见。
黄博在旁边喝著茶,看看寧昊,又看看陈默,没插话。
寧昊皱著眉重新盯著那摞纸,然后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继续问:
“那你说,他怎么出来才有效果?或者说可以让剧情没那么散?”
他现在把寧昊的三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地贼,保卫科长,出场的时候都是先把人立住,再用翡翠把他们卷进来。
国际大盗缺的不是时机,是一个把他嵌进去的位置。
不能单独开一条线,得借力。
借谁的力。
他想到了。
“把它放到另一条线一起呢,”陈默说,
“他出场的时候碰上本地混混,吃了本地混混的亏,过江龙被地头蛇收拾了——
有反差,有效果,顺带让观眾看清楚这人是什么来路。”
寧昊眼睛一亮。
黄博侧过头,看了一眼寧昊的表情,把茶杯放下,没说话。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停下来,重新翻到前面,又写了什么,把笔放下。
“行,”
他盯著陈默看了一会,嘴角向上翘了翘,像是捡到了宝,“我知道怎么弄了。”
“你比他管用多了。”
又用笔指了指黄博。
“我说,嘿!”黄博佯装不乐意地一瞪眼,
“用完就扔啊寧导,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
陈默也跟著笑了笑。
他自己以前不会捋得这么顺,大概率是类型敘事发挥了作用。
寧昊已经重新埋头翻纸了,眉头鬆了一点,没有刚才那种憋著的表情了。
黄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压低声音,对陈默说:“行啊你。”
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对寧昊说:“你看,早让他来就行了。”
寧昊没搭理他,把整理好的那摞纸推到一边,重新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李製片说,你话不多,但机位感好。”
“差不多。”
“没说你还能想故事。”
“他可能不知道。”
寧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秒。
“他这次介绍对了。”
介绍得太对了!
他把完整的剧本从旁边那摞东西里抽出来,推到陈默面前:
“拿去看,明天开个会带你见见剧组大家,再聊摄影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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