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把两张照片並排放在床上——一张是他的,一张是陈旭的。两张照片的背景完全一样,都是仁和医院,都是那种窄窄的、竖向的窗户,外墙都是那种褪色的灰。两个人都穿著同一款灰色卫衣,都站在同一个位置,都看著同一个方向。
如果不是脸不一样,这两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拍的。
陆沉盯著那两张照片,脑子里把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陈旭的笔记本夹层里有一张照片。陆沉在403里也找到了一张照片。刘刚什么都没找到,但他听到了声音。
三种不同的“標记方式“。
照片、声音、没有。
为什么?
他翻出手机,找到今天下午拍的刘刚手腕的照片。照片里刘刚的手腕上有一圈细细的勒痕,顏色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那是五根手指的痕跡,不是绑缚的勒痕,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紧紧攥住留下的。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他的脚踝上也有五根手指的痕跡,青紫色,和刘刚的一模一样。
但他的脚踝是被攥住,刘刚的手腕是被攥住,勒痕的位置不一样。
那个28岁的女人呢?
她在入梦里是脚踝被攥住,然后溺水。她的尸体上没有勒痕——至少陆沉在入梦里没有看到。但她的死亡方式是溺水,不是被勒死的。
所以勒痕不是致死的痕跡。
是“接触“的痕跡。
每次进入凶宅,每次完成入梦,他身上都会多一道和死者一样的伤。那是他的能力,不是凶宅的规则。
但刘刚不是试睡员吗?
不对。
刘刚是403的前一个试睡员。他进了403,待了三天,然后跑出来了。他没有完成试睡——没有待到天亮,没有交报告,直接跑了。但他还是进入了凶宅。
他有没有入梦?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进入凶宅都会“掉“进死者的记忆里,以死者的视角经歷最后几十分钟。他身上多出来的那些伤——烫伤、刀痕、淤青——都是他在入梦里以死者视角经歷的那些死法留下的。
但刘刚呢?
刘刚说他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叫他名字,然后说“不要回头“。他回头的瞬间看到了什么,笔记本上没有写。但从那之后他就进了市三院精神科。
精神崩溃。
或者——
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陆沉盯著床上的两张照片,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陈旭在笔记本上写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看到——“。然后就没有了。
他看到了什么?
陈旭的照片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陆沉把那张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照片上的陈旭穿著灰色卫衣,站在仁和医院前面,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拍证件照。
但这张照片和陆沉在403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同样的背景,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字跡。
唯一不同的是脸。
这意味著——
每张脸都是“那个人“的。
不是陆沉,不是陈旭。是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东西,用每个人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在仁和医院前面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是什么时候——
他八岁之后没有穿过那件灰色卫衣。陈旭也没有在仁和医院前面拍过照片——那家医院十几年前就拆了。但照片上的建筑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像是时间在那张照片里停止了。
或者——
时间在那张照片里是倒流的。
陆沉把两张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他需要再去找刘刚问清楚一些事情。
市三院精神科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陆沉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十五平米,没有窗户,和他自己的出租屋差不多。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种不同的规则。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不要回头“。
他和陈旭收到的是第一种规则——照片背面写的。刘刚听到的是第二种规则——有人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对他说的。
为什么?
陆沉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陈旭笔记本上的內容。
第一天的记录里,陈旭提到了闹钟被关掉的事情。“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收到一条简讯,一个字,来。凌晨三点的时候听到浴室有动静,没去看。“
和陈旭收到照片的那张背面一样,只有一个字。
“来“。
不是“不要来“,是“来“。
那个东西在让每一个进入403的人来。然后给他们看一张照片,或者一个声音,或者別的什么。
第二天,陈旭的记录变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浴室又响了,像是有人在里面。凌晨三点零一分,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但不是“刘刚“,是“陈旭“。是那个在403里存在的东西在叫陈旭的名字。
第三天,陈旭的记录更短了。
“有人在镜子里叫我。不要回头。但我还是回头了。我看到——“
然后就断了。
陈旭在第三天回头了。他没有照镜子——或者说,他照了?但他没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看到了別的什么。
“不要回头“。
那个东西对刘刚说的也是这句话。
陈旭在403里听到了“不要回头“。刘刚在403里也听到了“不要回头“。但陈旭回了头,然后失踪了。刘刚也回了头,然后进了精神科。
他们看到了什么?
陆沉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像手的阴影。
他想不起来。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继续追查下去,如果他去403继续待下去,他也会看到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第二天上午,陆沉又去了市三院。
护士还是昨天那个,看到他来的时候皱了皱眉。
“昨天不是来过了吗?“
“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探视时间——“
“很快。“陆沉说,“五分钟。“
护士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最后嘆了口气。
“307。但我提醒你,他现在状態很差。你別刺激他。“
陆沉点点头,沿著昨天走过的走廊往307走。
307的门还是虚掩著。他敲了敲门框,里面没有回应。他推门进去。
刘刚还是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但这次他没有背对著门。他面朝天花板,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刘刚。“
刘刚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更深了,嘴唇乾裂,像是整整一夜没睡。
“你又来了。“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在403里——“陆沉走近一步,“除了声音之外,有没有看到过什么?比如照片,或者镜子?“
刘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细微,但陆沉捕捉到了。
“没有。“刘刚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什么都没看到。“
“真的?“
“真的。“
陆沉盯著他的眼睛。
“但你看到了什么別的东西。对不对?“
刘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抓紧了被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没有。“
“你在第三天回头了。“陆沉说,“你在笔记本上写了我看到——,但没写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刘刚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陆沉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闪过,然后消失了。
“你看过我的笔记本了?“
“看过。“
“你都知道了?“
“大部分。“陆沉说,“但我不知道你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刘刚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很沉,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陆沉站在床边,看著刘刚的侧脸,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我看到了我自己。“
刘刚的声音很轻,轻到陆沉几乎听不清。
“什么?“
“我回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不是我。“刘刚的嘴唇在发抖,“是另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他不是我。他站在镜子里面,看著我,然后他——“
刘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他笑了。“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沉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刘刚的声音变得嘶哑,“我跑到门口,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医院。医生说我昏迷了三天。“
三天。
陈旭失踪是在三个月前。刘刚昏迷了三天。
但他们在403里待的时间不一样。陈旭待了三天以上——至少是在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之后又待了一段时间。刘刚只待了三天,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三天的某个时刻他回头了,然后就昏迷了。
为什么?
陈旭失踪了。刘刚昏迷了三天然后醒过来了。陆沉活下来了。
三种不同的结果。
陆沉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他拍的那两张照片。
“这个呢?“他把手机递到刘刚面前,“你在403里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照片?“
刘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
他的声音卡住了。
“这个照片你从哪里来的?“
“403。“陆沉说,“两张。一张是我的,一张是陈旭的。“
“陈旭?“刘刚的眼睛瞪得很大,“陈旭也收到了?“
“对。“
“那——“刘刚的声音变得很奇怪,“那他——“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陆沉懂了。
刘刚没有收到照片。
陈旭收到了。
陆沉也收到了。
为什么?
“你进403的时候,“陆沉问,“有没有仔细检查过房间?“
“检查过。“刘刚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翻遍了每个抽屉。“
“那你为什么没有找到照片?“
刘刚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照片不在抽屉里。“
陆沉皱起眉头。
“什么?“
“我找到过一张照片。“刘刚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但不是这种。“
“什么照片?“
“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
刘刚的声音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陆沉手里的手机屏幕,瞳孔放大,像是在照片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
“你那张照片——“刘刚的声音在发抖,“后面——“
陆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拍的照片——陈旭的那张,照片背面写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背面有什么?“
“你自己看。“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不对。“刘刚的声音变得急促,“那张照片——你刚才给我看的那张——背面有字。不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是——“
他突然不说了。
陆沉盯著他。
“是什么?“
刘刚的脸色变得惨白。
“是不要回头。“
陆沉离开医院的时候是中午。
阳光很亮,晒得人眼睛发酸,但他还是一直往前走。他需要冷静下来想一想。
陈旭的照片背面写的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自己的照片背面也是这句话。
但刘刚说,他找到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的是“不要回头“。
两种不同的规则。
三种不同的“標记方式“。
陆沉掏出自己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字跡工整,是钢笔写的,墨跡已经干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几个字。墨跡没有脱落。
他把照片凑近鼻子,闻了闻。
淡淡的墨水味。不是印表机的墨,是钢笔墨水。
和403里那张一模一样。
但刘刚说他的照片背面写的是“不要回头“。
为什么?
是不同的人写了不同的规则?
还是——
同一张照片,上面写著不同的字?
陆沉停下脚步,站在马路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什么刘刚收到的照片背面是“不要回头“,而他和陈旭收到的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旭失踪了、刘刚进了精神科、他却活下来了。他不明白那个28岁的女人为什么会死在浴缸里,不明白镜子里为什么会出现他的脸,不明白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是谁拍的。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403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需要知道陈旭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需要知道自己八岁的时候在那家医院里经歷了什么。
他需要——
手机响了。
陆沉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张姐。
他接了电话。
“餵?“
“你在哪儿呢?“张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有个新单子,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什么单子?“
“地下停车场。“张姐说,“b2层,代驾司机,车內窒息。价格三万。“
三万。
比403贵一万。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马路中间,感觉到口袋里的两张照片硌著他的大腿。
“地点呢?“
“城西,星光大厦地下停车场。“张姐说,“三万,不还价。你要是不接我找別人了。“
“我接。“
“行。“张姐的语气鬆了一点,“那你什么时候——“
陆沉掛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
青紫色的手指印还在。
五根。
和那只手的数量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颈侧。
那道浅浅的勒痕还在。
一圈。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想起刘刚说的那句话。
“它知道你的名字。“
它知道他的名字。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在403里找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知道。从他在入梦里看到那个女人的死亡记忆的时候就知道。从他的照片背面写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的时候就知道。
他在被观察。
从八岁开始。
从他住进仁和医院开始。
从他成为凶宅试睡员开始。
从他进入403开始。
他一直都在被观察。
陆沉抬起头,看著头顶的太阳。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经歷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28岁的女人死了。刘刚疯了。陈旭失踪了。403里还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而现在,他的新任务是地下停车场b2层,代驾司机,车內窒息。
三万。
比403还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看了看颈侧的勒痕,看了看口袋里那两张照片。
然后他抬起头,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刘刚说的那句话。
“不要回头。“
他知道他会去的。
他会去星光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会去b2层。他会找到一个代驾司机死在车里的凶宅。他会进去,会睡著,会“掉“进那个司机的记忆里。
然后他会醒过来。
或者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东西一直在等他。从他在仁和医院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成为凶宅试睡员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他进入403的时候就开始了。
它知道他的名字。
它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陆沉。“
“陆沉,不要回头。“
他站在马路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感觉到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很远。
很近。
像是从镜子里传来的。
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
出租屋在等著他。
新任务在等著他。
那个东西在等著他。
他站在马路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风吹过他的脸,带著初夏的燥热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想起403里那面镜子,想起那个女人最后看向镜子的眼神,想起镜子里那张不属於她的脸——他的脸。
他想起刘刚说的“不要回头“。
他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想起自己颈侧那道浅浅的勒痕。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
走进那个声音里。
走进那个等待著他的一切里。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会去。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直到某一次,他回不来了。
或者——
直到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手机又响了。
是张姐。
他接了电话。
“我接了。“他说。
然后他掛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青紫色的手指印还在。然后他摸了摸颈侧那道新的勒痕。
他想起刘刚说的那句话。
“它知道你的名字。“
他对张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接了。“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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