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肥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浸透了。
太仓一失,上海的北大门彻底洞开,谭绍光的十万大军隨时可能兵临城下!
他刚接过的江苏巡抚大印,还没捂热,就要变成烫手的山芋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薛焕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来,拱手道:
“既然少荃兄已经正式上任,老夫这颗悬著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上海防务就全靠少荃兄了,老夫年事已高,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李合肥心中暗骂,这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但脸上还是堆著笑,连忙起身相送:
“薛公这是说的哪里话!上海的情形我还两眼一抹黑,薛公何不多留几日,指点指点晚辈?届时再走也不晚啊!”
薛焕哪里还敢多留,此时不走,等长毛打过来,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连连摆手,脚步不停:
“少荃兄言重了!吴藩台对此地一应事务,熟悉无比,有何不懂,你直接问他便是!不必相送,不必相送,老夫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门口,根本不给李合肥挽留的机会。
出了道台衙门,薛焕连家都没回,直接带著家眷坐上了早已备好的英国商船,升帆起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上海这个是非之地。
望著江面上远去的商船影子,李合肥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
“这老狐狸,属泥鰍的,滑不溜秋!跑得真他娘的快!”
骂完,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江苏布政使吴煦,压著怒火问道:
“事到如今,吴大人有何见教?”
吴煦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抚台大人勿忧!先前刘大人已经跟英国公使达成了协议,英法联军將增兵七千,助我们防备长毛!”
“哦?”
李合肥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
吴煦点头如捣蒜:
“已经有三千多人从天津开到了上海,还有四千多人正从香港、西贡等地日夜兼程赶来!原本薛公想著把他们部署在松江,现在我们直接把他们部署在租界和县城,想来有这些洋兵坐镇,长毛也打不下来!”
“而且,英法远东舰队已经全部进驻黄浦江和苏州河,炮舰一字排开,炮口对著江面!有他们的炮舰在,根本不怕长毛的水师!”
听到这里,李合肥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隨即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
“对了,吴大人,本地藩库还有多少银两?全部解运给我吧,我去洋人那里採购一批洋枪洋炮,好好装备一下淮军!”
一听这话,吴煦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急得抓耳挠腮,支支吾吾道:
“不敢欺瞒抚台大人……本地的藩库……已经是个空架子了!”
“什么?!”
李合肥猛地站了起来:
“空架子?怎么可能!上海这么富庶的地方,藩库怎么会是空的!”
“唉!”
吴煦苦著脸道:
“原本还有上海海关道的收入撑著,没想到前阵子来了个叫赫德的英国人,说是奉了刘大人的命令,成立了什么海关总局,直接把海关收入全部抢走了!我们连一个子儿都截留不到!”
李合肥气得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这个赫德在哪里?我们去会会他!我就不信,他一个洋人,还敢不给我这个江苏巡抚面子!借点银子都不行?”
吴煦连忙道:
“前几天他说过段时间要回北京去,想必这个时候还在海关衙门!”
不多会儿,李合肥带著吴煦,怒气冲冲地赶到了海关衙门。
自从赫德授命组建海关总局后,他就特地来到了上海,先从整顿上海海关下手,把那些腐败无能的旧海关官员全部开革,以洋员为主、华员为辅,重建了整个海关分局。
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收了將近一百万两银子,效率高得嚇人。
听到李合肥登门拜访的消息,赫德放下手中的帐本,不慌不忙地將两人迎接到了正堂。
屁股还没坐热,李合肥就开门见山道:
“赫德先生,听说先生奉刘大人的命令,接管了上海海关。实不相瞒,近来我们藩库紧张,长毛又迫在眉睫,急需军餉开支。”
“还望先生能够借支一二,等我们藩库有了银两,便马上归还,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赫德轻轻喝了一口茶,用一口流利熟练的汉语,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抚台真是说笑了。这笔钱是朝廷的,我无权借支给李大人。”
李合肥脸色一沉,沉思片刻,语气硬了起来:
“我身为江苏巡抚,有提调一省钱粮的权力!现如今上海防务紧张,军情如火,向你海关衙门徵调钱粮的权力还是有的!”
赫德也不著急,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李抚台看来是想多了。我们海关总局直属总理衙门,不接受江苏巡抚衙门的管理,你自然也是无权向我徵调钱粮的。”
“况且。”
赫德顿了顿,看著李合肥,一字一句道:
“我也是加户部侍郎衔的总办大臣,正二品,与你同级。你无权命令我。”
李合肥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原以为这洋鬼子不过是刘文泽雇来收税的一个帐房先生,自己连哄带嚇,弄点银子还不简单?
没想到竟然是加户部侍郎的正二品朝廷大员!跟自己平起平坐!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
“赫德大人言重了,是李某唐突了!现如今长毛迫近上海,本抚台有守土之责,如今兵已经有了,但苦无粮餉,士兵们总不能饿著肚子打仗吧!”
“希望海关衙门能够借支一二,想来大人也不想上海出什么事吧?到时候上海丟了,大人也没法向刘大人交代啊!”
赫德摇了摇头,道:
“抚台大人身负重任,所思所虑並无不妥。但是,我確实没有借支的权力。这笔钱,必须有总理衙门的正式批文才能动。”
李合肥连忙道:
“不是借支,是拨款!我已经向总理衙门行文,请刘大人拨付一百万两军餉!”
“上海防务事关重大,想来刘大人一定会同意的!就请赫德大人提前预支给我,到时候我把刘大人的公文送来,还望赫德大人宽容一二!”
赫德想了想,终於点了点头:
“李抚台,我只能答应你,暂时不把这笔银子解运京师。剩下的,只能等刘大人的公文来了,再计较。没有批文,我一两银子都不能给你。”
闻言,李合肥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拱了拱手:
“麻烦赫德大人了,我们就先行告退了,七日之內一定把批文送到!”
回到道台衙门后,李合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无力,有气无力地望向吴煦,道:
“吴大人,指望赫德是指望不上了,七日之內能不能拿到批文还两说。如今恐怕只能由你出面,约一下本地的士绅富商,我们看能不能请他们助餉。”
吴煦连忙点头:
“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想来他们也不敢不给我们面子!否则等长毛打进来,他们的身家性命、万贯家財,都得便宜了长毛!”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长毛听王陈炳文部,已攻陷金山!!!现正沿黄浦江向东而来,距上海不足百里!!!”
李合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刚刚稍微平復的心情瞬间又跌到了谷底。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卫兵退下后,李合肥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太仓刚丟,金山又失,长毛这是要把上海围起来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向吴煦,疲惫道:
“吴大人,我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英法公使,协商一下协防的事。这上海,能不能守住,就看洋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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