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渭水南岸。
一个打了二十年鱼的老渔夫,在河滩上翻到了一块白玉。
老渔夫姓孙,大字不识一个,但他认得石头。这玉通体莹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值钱。
上面还刻著字。
老渔夫不认字,但他知道有字的东西不能隨便藏。上个月东边村子里有人捡了块刻字的铜牌,藏在家里没报官,被人告发,打了三十杖。
他把玉石用破布包好,跑了五里地,到了灞桥亭。
亭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灞桥亭长把东西送到了京兆尹府。京兆尹又送到了太常寺。太常寺连夜递进了未央宫。
第二天一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渭水河滩里挖出了一块天降祥瑞。上面刻著四个篆字。
受命於天。
太史令在宣室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块玉石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又翻了三卷星象古籍,最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稟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东方有大星升起,光芒昼见。古籍有载,此为帝星临照之兆。今渭水出祥瑞,天降受命之符,正应帝星之象。”
“此乃天佑大汉,天佑陛下。”
满殿譁然。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极好。
不是狂喜,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感动。
他站起身,对著太庙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非朕一人之功。传旨,將祥瑞供奉於太庙,昭告天下。”
散朝之后,消息传进了长乐宫。
竇太后靠在矮榻上,手里的佛珠停了。
“你再说一遍。”
郑通跪在地上,把太史令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竇太后的手指重新拨动佛珠。
“玉石是真的?”
“太常寺验过了,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非人工雕刻,刀痕古朴,至少有数十年了。”
数十年。
竇太后闭著眼,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信黄老,信天道,信天人感应。这些东西她信了一辈子,不是说不信就能不信的。
但她也不傻。
“渭水河滩,谁都能去。这玉石是老天爷放的,还是人放的?”
郑通把头埋得更低。
“回太皇太后,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河滩那一带十里之內,只有那个姓孙的渔夫常年在那里打鱼。附近的农户都说,这渔夫是个老实人,大字不识一个,不可能自己刻出这种东西。”
竇太后把佛珠攥在掌心里。
她想说这是假的,是刘彻那小子捣的鬼。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太史令那边的天象不是假的。那颗星她虽然看不见,但太史令看见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一个人可以造假,天上的星不会造假。
除非是巧合。
竇太后不信巧合。
“退下吧。”
郑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竇太后一个人。
她靠在矮榻上,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也不全是气的。
有怕。
竇太后活了快七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她从来没有跟天对著干过。
黄老之学讲的是什么?
顺势而为,无为而治,不逆天道。
如果这祥瑞是真的,那就是天在告诉她,刘彻是天命所归。
她要废刘彻,就是逆天。
竇太后把佛珠往矮几上一扔。
“刘彻,你倒是学聪明了。”
消息传到忘忧酒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陆长生正在后院给泥炉添柴,隔壁老王跑进来,满脸兴奋。
“东方掌柜,你听说了没有?渭水里挖出了宝贝,上面刻著受命於天,太史令说是天降祥瑞!这下好了,皇帝是老天爷罩著的,谁还敢说閒话?”
“哦。”
老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你就一个哦?这可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跟卖包子有什么关係?明天该卖包子还是卖包子。”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这人,真是没意思。”
老王摇著头走了。
陆长生把炉火拨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祥瑞的事办成了,但只是第一步。
竇太后信天道不假,但她不会因为一块石头就放弃权柄。这块石头只能让她把废帝的念头暂时咽回去,不能让她收手。
要让她真正鬆开那只攥了几十年的手,还得再加一把火。
入夜。
长安城安静下来,坊门落锁,街上只剩巡夜的更夫。
陆长生换了一身黑衣。
他没走大门,从后院翻墙出去,沿著巷子的阴影走了一段,转上了长安城的主干道。
长乐宫在东边,离东市不远。
宫墙高三丈六,守卫每隔五十步一个,夜间还会加派巡逻。
对別人来说,这是铁桶一块。
陆长生在北角找了一处阴影最深的地方,脚尖一点,身子无声无息地掠上了宫墙。
他蹲在墙头上,看了一眼下面的巡逻路线。两队禁军刚好交错走过,中间有大约二十息的空档。
够了。
陆长生落地的时候,脚掌踩在青砖上。
他贴著宫墙的阴影走,穿过两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直奔暖阁。
暖阁外头守著四个侍卫,两个门口站岗,两个在迴廊尽头来回走动。
陆长生没走门。
暖阁的后窗是木製的格窗,年久失修,缝隙不小。他用指尖轻轻推开一道缝,侧身贴了进去。
暖阁里点著一盏豆灯,灯光昏黄。
竇太后没有睡。
她坐在矮榻上,身上裹著裘毯,面前的矮几上摆著一碗没喝完的药。
陆长生站在后窗旁的帷幔后面,没有出声。
竇太后先开口了。
“谁?”
她带著警觉,但没有慌张。
活了七十年的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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