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的护身符,总算是盼来了。
就是一张薄薄的《北京日报》。
那张报纸,是跟著公社邮递员那辆半旧二八自行车的铃鐺声,一路叮叮噹噹晃进閆家沟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她手上。信封边角被压得有些发皱,摸上去硬邦邦的,沉甸甸的,不像是平常家书那样轻飘飘的薄纸,倒像是中间夹了一块硬板,隔著一层纸都能摸到稜角。
沐婉捏著信封,指尖微微发紧,走到墙角僻静处,才小心地撕开封口。
一张摺叠整齐的《北京日报》滑了出来。
她缓缓將报纸展开,铺开在自己膝头。二版整整一版,黑字標题《西花厅的日子》格外醒目,字体加粗,一笔一画,都像是一排沉甸甸的铅块,稳稳压在纸上,也压在人心头。文章標题下方,是撰稿与整理的栏目,一行端正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印著:沐承言。
沐婉就那样静静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的父亲,是远在北京、握笔为生的父亲。
沐婉把报纸仔仔细细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叠,大小刚好能塞进蓝布衫內侧的口袋,贴著心口的位置。揣好之后,她理了理衣襟,神色平静地朝著村里的仓库走去。
正是午休时分,仓库里避风,是村里人和知青们歇脚扎堆的地方。男人们蹲在墙角抽菸聊天,妇女们坐在草堆上纳鞋底、编筐,等著下午上工的哨声。
沐婉走到宋春生媳妇跟前,轻轻喊了一声:“嫂子,忙著呢。”
她脸上带著浅浅的笑,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纸,平平展展垫在自己膝盖上。
报纸刚一露面,立刻就有人眼尖,一眼扫到了报头上那四个大字——北京日报。
“哎哟!这、这是北京来的报纸?”
旁边正编筐的大嫂手一顿,直接探过脑袋,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在1976年的陕北农村,北京是天边一样遥远又神圣的地方,別说是报纸,就是一句“我在北京有亲戚”,都能让人高看一眼。
沐婉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清晰:“我爸在报社工作。”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编辑栏里那三个熟悉的字,“这篇文章,是我爸编的,纪念总理的。”
原本还喧闹的仓库,一瞬间就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沐婉和她膝头的报纸上。
有人识字,凑上前,压低声音念了出来:“《西花厅的日子》……这、这不是总理住过的地方吗?”
“是。”沐婉点点头,把报纸又摊开一点,指著版面上那张黑白配图。照片里是西花厅的院门,灰墙青瓦,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在这群庄稼人眼里,那就是中央、是首都、是天大的地方。
“我爸为了写这篇稿子,连著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总理以前的警卫员、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一一採访过。他说,总理走得太突然,老百姓心里难受,咱们得把他的好,一字一句记下来。”
旁边几个大婶听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哎呀,你爸可是个大文化人啊!能给总理写文章,那可是天大的本事!”
“这报纸金贵,可不能隨便折坏了。”
“姑娘,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有出息的爹。”
沐婉只是安静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炫耀的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报纸重新折好,动作轻柔仔细,像是在收起一件世间少有的珍宝,再一次揣进贴近心口的口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羡慕,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几分原本带著的挑剔和打量,在这一刻悄悄收了回去。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用不了一个下午,这件事就会长上翅膀,飞遍閆家沟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会知道:沐婉不是普通的下乡知青。
她的父亲,是《北京日报》的编辑,是能写纪念总理文章的人。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不是谁都能隨便拿捏的。
这张报纸,就是她的护身符。
远远地,她看见李承霄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沐婉立刻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承霄,你看,报纸来了。”
李承霄接过报纸,目光快速扫过標题和编辑栏,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嗯,不错。老丈人这名字起得好,一听就是宣传口的笔桿子。巧了,我们俩还都是承字辈。”
沐婉脸颊一热,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又羞又恼:“你坏死了,就知道占我便宜。”
李承霄收了玩笑,神色微微沉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有这张报纸在,一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你,我能放心一点。”
可只有李承霄自己知道,他並没有完全放心。
这几天他把工作组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那些人是什么德行,背地里干过多少阴损勾当、罗织过多少罪名,他比谁都清楚。一张北京的报纸,能唬住村民,却唬不住那些一心要整人的人。沐婉看似安全了,可暗处的风险,一点都没少。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平白害怕。
“过两天,咱们去一趟公社。”李承霄淡淡开口,“找彭哥再弄一条烟。”
沐婉不懂他要做什么,却还是乖乖点头:“嗯。”
李承霄心里,早已盘算起了一个人——李铁牛。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背后又有唐抗美撑腰。在閆家沟这地方,这样的身份,就是最硬的保护伞。他和李铁牛平日里关係还算过得去,只要话说得妥当,不刻意为难对方,这点人情,李铁牛应该会卖。
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看似平常的公社之行,会成为他噩梦的开端。
他將要一头扎进一个精心布置、再也无法摆脱的局。
李承霄和沐婉刚从出租屋离开,前后不过两分钟,李翠莲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院子。她躲在远处看了半天,实在想不通,这两人匆匆进去、匆匆出来,到底在这小破屋里做什么。
房东大娘正在院里收拾柴火,抬眼看见她探头探脑,隨口问了一句:“你找谁啊?”
李翠莲立刻堆起一脸假笑:“婶子,我跟您打听个事。刚才那小姑娘,是我娘家侄女,我看她跟一个男的从您院里出去,不放心,进来问问。他们是住您这儿吗?”
“不住。”房东大娘擦了擦手,“就是放点东西,临时搁一下。”
李翠莲不死心,趴到门板上,想从缝隙里瞅一眼屋里。可门早被李承霄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
房东大娘看她那模样,心里起了疑,隨口又补了一句:“那姑娘是你娘家侄女?我怎么记得,她是城里下来的知青啊。”
李翠莲脸色一僵,当场露了馅。她不敢再多留,支支吾吾应付两句,转身推起自行车,慌慌张张地骑走了。
她心中盘算,要想撬开那间屋子,只有一个办法——找她大哥李万年。以县革委会的名义上门搜查。
李万年听李翠莲把事情的原由讲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知青,不在知青点待著,偏偏花钱租个民房放东西?这里头一定有鬼。当即不再犹豫,带上两名工作人员,跟著李翠莲直奔下寺湾公社。
“哐当”一声,出租屋的小锁被直接砸开。
屋里一目了然:几床被子,几件换洗的棉衣,最扎眼的,是角落里那一摞厚厚的外文书。
李万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在这个年月,只要跟“外国”两个字沾上边,就没有小事。
他弯腰捡起一本笔记本,胡乱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但看得出来是医学类的笔记,不是反动传单,也没有禁书,悬著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你先回去。”李万年对李翠莲沉声道,“晚上我去你家再说。”
他挥挥手,让工作人员把屋里所有书籍、本子、杂物全都搬上车,又对著房东大娘仔细盘问了半天,確认没有其他隱瞒,才带著人驱车离开。
尘土扬起,一路朝著县城而去。
而此时的閆家沟,李承霄对此还一无所知。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他带著沐婉,慢慢走到了李铁牛家。
手里拎著一包水果糖,一包鸡蛋糕,在农村都是稀罕玩意。
今晚他什么都不求,就是单纯串门。
进了屋,李承霄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提,既不说难处,也不拜託事情,只是陪著李铁牛坐著说话,顺手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那是一块五一包的牡丹烟,带过滤嘴,是彭爱国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来的稀罕货。
李承霄陪他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不急。
先让沐婉和唐抗美慢慢熟悉,把关係处近了,后面的话才好开口。
两人並肩走在回知青点的小路上,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知青点的时候,远处忽然有车灯划破黑暗。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朝著张守田的窑洞方向驶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