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年心里总揣著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不下去。
他越想越觉得蹊蹺,下午李翠莲慌慌张张跑过来时,话说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他只断断续续听明白——被抄的房子是一个下乡知青的,自家外甥女张晶晶,偏偏看上了这个知青。
事关晶晶的终身,还有一家人的前程,李万年哪里坐得住。天色刚擦黑,他便开上车匆匆赶了过来。
一迈进张守田家的门槛,他连寒气都顾不上拍,眉头一拧,开门见山便沉声问道:“守田,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守田见大舅哥神色凝重,不敢有半分隱瞒,一五一十,把李承霄的身世、处境、平日为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个通透,连李承霄父母被定性为“反动学术权威”的事也不敢隱瞒。
末了,才压低声音,道出了夫妻俩心底盘算已久的主意——想把李承霄招进门,做张家的上门女婿。
这话刚落,李万年脸色骤变,抬起手掌,“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瓷碗哐当作响。
“胡闹!上次你们怎么不说他父母被定性的事?”
这一声怒喝,嚇得正端著搪瓷缸子倒水的李翠莲手一抖,热水险些洒出来。她连忙上前扶住炕沿,陪著笑脸劝:“哥,你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別动火。”
李万年没理会她,伸手指著李翠莲,转头对著张守田语气更重:“她一个妇道人家没脑子,你也跟著糊涂?你可是一村之支书,头顶著公家的名头,竟敢想招一个黑五类崽子当上门女婿?你是怎么想的?你这个村支书,还想不想当了!”
李翠莲被亲哥当眾骂得脸上掛不住,臊得通红,忍不住顶了一句:“哥,我们张家招上门女婿,碍著你什么事了?至於这么大呼小叫的吗?”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们家这堆破事?”李万年气得胸口起伏,“招这么一个人进门,往后晶晶入党、提干、上学,哪一样不受影响?就连守田这支书的位置,也得跟著受牵连!”
“我不入党,也不提干!”
李万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一旁的张晶晶脆生生打断了。姑娘梗著脖子,一脸倔强,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李万年瞪了外甥女一眼,疼在心里,骂又捨不得骂,只得压下火气,转向张守田:“守田,你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说?”
张守田掏出菸袋,捏了一撮旱菸塞进烟锅,划燃火柴点著火,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白雾,语气沉稳而坚定:“哥,你先別生气,听我把话说完。李承霄这个人,我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踏实、肯干、脑子灵光,处理事情有板有眼,比村里不少壮小伙都稳当。年前和黄石村爭地界那档子事,全靠他在中间出谋划策,咱们村才占了那么大的便宜,这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哥,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没儿子,老早就想给晶晶招个可靠的上门女婿,撑著咱们这个家。我左看右看,觉得李承霄再合適不过,晶晶跟著他,吃不了亏。”
李万年看著张守田一脸篤定的模样,也知道他不是说什么男女都一样的空话糊弄人,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你想招上门女婿,哥不拦著,可他父母那成分问题,是抹不掉的污点,迟早会耽误晶晶一辈子的前途!”
“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就要他!”张晶晶再次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执拗。
李万年又瞪了她一眼:“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害臊。”
他再看向张守田和李翠莲,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是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
一家人意见全都统一了,他这个当大舅的,还能再说什么?
接下来,张守田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把李承霄的好处夸了个遍,从手脚勤快到为人本分,从学识过人到性格稳重,最后才道出他们最看重的一点——“这孩子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好拿捏,最是適合当上门女婿。”
李万年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才缓缓点头:“听你们这么一说,人倒是真不差,可他父母那顶帽子,不是那么好摘的。再说,依我看,这小伙子绝不是你们说的那般容易拿捏。”
李翠莲连忙接话:“哥,我们早就想好了。他又不参军、不招工,成分那东西对他影响不大。再说了,想让他乖乖听话,还能难住你?”
李万年沉默良久,终於鬆了口,却对著张晶晶沉声道:“晶晶,你必须答应大舅一件事——到五月二十號为止,要是那时候李承霄还没鬆口答应这门亲事,你就老老实实放下心思,安安稳稳去上大学,不许再胡闹。”
张晶晶立刻皱起眉,摇著头拒绝:“大舅,我不想上大学,我就想跟李承霄在一起。”
“胡闹!”李万年脸色一沉,再次厉声呵斥。
张守田连忙打圆场,凑上前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盘算:“哥,我是这么打算的。再过一个月就到春耕了,到时候我以农忙为由,禁止所有人隨意外出,再明令禁止任何人私下卖东西给他。他手里就算有钱,在村里也花不出去,跟废纸没两样。等他饿到撑不住了,再让晶晶悄悄给他送吃的、送温暖,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个小伙子。”
李万年闻言,深深看了张守田一眼,眼中竟露出几分讚许:“守田,这几年村支书没白当,懂得合理利用规矩了,这很好。”
张守田继续说道:“等四月份,我再对外说队里粮食紧张,把他的口粮定量直接降到二十斤,这点粮食,撑不了一个月,他铁定熬不住。”
李万年微微頷首,隨即又提出了顾虑:“你这个计划大方向不错,可你怎么保证村民们都不私下卖粮食给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要是出双倍、三倍的价钱,总有人会心动。”
张守田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应对的话。
张晶晶眼睛一亮,连忙看向李万年:“大舅,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李万年面色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有办法,但是不敢保证一定成。咱们先把话说死,要是到五月二十號还成不了,你必须去上大学,不能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张晶晶心急如焚,连连催促:“大舅,你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李万年却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张晶晶,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僵持片刻,张晶晶终究拗不过他,咬著嘴唇,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得到张晶晶的承诺,李万年才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谋划:“先不用急著对他做什么,第一步,先让他知道,公社那间他一直住著的出租屋被人抄了。我估摸著,那屋里藏的都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先让他受这第一波打击,挫挫他的锐气。”
“等他心神大乱的时候,我再派工作组进村,让他把现在住的窑洞腾出来,直接把他赶回拥挤的知青点去。然后让工作组先找他谈话,旁敲侧击,给他施压……”
李万年坐在炕沿上,语速不急不缓,一环扣一环,將整套连环计细细道来,整整说了一个多小时。
张晶晶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张著嘴半天回不过神,心里既佩服大舅的谋略,又暗暗为李承霄揪心。
张守田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嘆道:“哥,你这一套连环计下来,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我就不信那小子不乖乖服软。”
李万年淡淡一笑,语气带著几分篤定:“这个办法,最妙的地方就在於不让你们老张家当恶人,所有施压的事,都由公社和工作组来做。往后晶晶真跟他成了亲,他也怨不到你们头上,小两口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翠莲忽然想起一事,忧心忡忡地开口:“哥,那李承霄之前那个对象咋办?我听说她爹是北京日报的编辑,在城里有头有脸,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李万年指尖轻轻敲击著炕沿,闭目思忖片刻,缓缓睁眼,胸有成竹道:“放心,这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张晶晶脸色一白,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大舅,李承霄把沐婉跟眼珠子似的宝贝著,那是他心尖上的人,你可不能对沐婉下手啊……”
张守田也跟著附和,神色凝重:“是啊哥,这小子看著温和,可涉及到沐婉,是真敢拼命的,咱们可不能逼得太狠,免得鱼死网破。”
李万年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行,我心里有数,分寸我会把握好,绝不会把人逼上绝路。”
屋內灯火昏黄,几人的身影映在土墙上,沉默中藏著各自的心思,一场针对李承霄的围猎,便在这深夜的农家炕头,悄然落定。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