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年把抄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他眼皮耷拉著,声音里没半点温度:“把这些衣服被子都翻出来检查,没毛病就送人,那些书……全烧了,都是些祸害。”
老婆没说话,低头一件件理著。一个小时后,她从一堆叠好的被褥里摸出支钢笔,递了过去。“衣服被子都是好东西,就是里头都被人掏空了。这支钢笔成色不错,你留著用吧,剩下的我给我弟送去。”
李万年捏起钢笔,金属笔身泛著冷光,笔帽上刻著几行洋文他认不得,他摩挲了两下,这笔他不能用,拉开抽屉,隨手丟了进去。
日子还是老样子。李承霄依旧按时上工,眼下土地还冻著,活儿不算重,累不著人,只是学习会越来越多。村里开了政治夜校,美其名曰提高社员“政治觉悟”。
说是不强制,可夜校一开课,村干部就跟催命似的上门。不去?那就是思想不端正,扣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扛不住。
李承霄被折腾得烦不胜烦,眼下能跟沐婉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只有上下工路上那短短一截路。
王建军和乔亚丽是正月二十七才回村的,晚了整整一周,当晚的政治夜校,他俩就被当眾点了名,王建军的点长被撤了,点长的位子给了张桂英。
连著几天折腾下来,知青点的人都嗅出了家乡的味道,那是要有大动作的徵兆。
那晚学习会读完文件,全场鸦雀无声。眾人的眼神先瞟向李承霄,又转向王建军,活像一群鬣狗盯著嘴边的猎物,各怀心思。
李承霄扯了扯嘴角,笑声里透著彻骨的冷:“別打我主意,我是走不了了,但留下几个,还是能做到的。”
王建军往前站了半步,眉头紧锁:“你们这些新知青不清楚,我来了快八年了,今年是形势最严峻的一年。一句话说错,就是灭顶之灾。我劝你们,千万別抱侥倖心理。”
乔亚丽跟著开口:“咱们都是北京老乡,抬头不见低头见,別互相拆台。”
三人话里话外,都藏著威胁的意味。其他人则態度曖昧,不表態也不反对,每个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
李承霄没再多说,悄悄把沐婉叫了出去。“你和唐抗美现在关係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沐婉点头。
“万一我出事,你就找她帮忙,她要犹豫就给钱,一百不行就二百。”
沐婉脸色一白,抓住他的胳膊:“怎么了?你会出什么事?”
“应该问题不大。”李承霄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可王建军都说了,今年形势严峻。那些人恐怕都想把我卖了,他们敢卖我,我就敢造谣他们在窑洞里唱苏修的《喀秋莎》。”
“你不会有事的。”沐婉咬著唇,语气篤定。
“我知道。”李承霄沉了口气,“我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工作组无非就是疲劳轰炸、车轮战,抠语言漏洞。这些对我没用,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只要我態度好点,主动认个错,背几段语录,差不多就能出来。大不了……”
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不了下跪?这话到了嘴边,一想到沐婉,他就说不出口。他一直都清楚,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尊严也好,面子也罢,在沐婉面前,都得往后排。
两人又聊了几句,王建军带著男生从女宿舍走了出来。李承霄转身要走,却被王建军叫住。“我跟他们都说好了,不会自相残杀。希望你,也別牵连无辜。”
李承霄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我和沐婉不想当兵,也不想当工人,哪也不去。但谁招惹我们,我就让他永远埋在这黄土地上。”
王建军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刚从旁人那听说了李承霄打人的事。这人是个疯子,犯不著惹。李承霄肯定是走不了了,可他王建军,得走。
时间就在下地劳动和无休止的政治学习里一点点消磨。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这天,李承霄和沐婉去公社採购物资。在国营饭店吃完羊肉泡饃,两人就去了那间租的小屋。可院门一推,他瞬间僵住——门锁没了。
李承霄踉蹌著衝进去,推开门的瞬间,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父母拼命保下的医书、密密麻麻写满批註的笔记,父母的遗物,都没了。
那一刻,天旋地转。
剧烈的眩晕从后脑勺炸开,像是有人在脑仁里抡起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飞快浮起一层白茫茫的雾,原本熟悉的小屋瞬间扭曲变形,光影在视网膜上晃成模糊的条纹。
生理性的不適接踵而至。
手脚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凉。那不是冬日户外的寒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顺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双腿软得像没骨头,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上,疼得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指尖的麻意顺著手臂往上爬,像是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窒息感,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猛地顶上来,灼烧著食道,刚吃的羊肉泡饃,吐了一地。
他死死咬著牙,唇瓣被咬得泛白,视线死死盯著空荡荡的屋子,眼眶瞬间涨得通红。眼泪混著眼压的酸涩砸下来,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碎成几瓣。
“承霄,你没事吧?”沐婉嚇得脸色发白,用力拉扯他,想把他拽起来。
李承霄扯出一抹悽然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可惜了,刚吃的羊肉泡饃。”
“你先起来。”沐婉哭腔都出来了,拉著他的胳膊使劲。
“没事。”李承霄强撑著慢慢起身,“你去找房东大娘借个小板凳,我坐一会儿就好。”
他缓了好一会儿,身体上的眩晕、麻木才渐渐退去。
沐婉见他脸色稍缓,才咬著唇开口:“房东大娘说了,是革委会的人把东西都搬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嗯,等会儿买点米麵,咱们回去。”
沐婉看著他,她知道那些东西对他多重要,她眼眶通红:“承霄,你发泄出来吧,別一个人忍著。”
那是父母留给他最后念想,可那是革委会,是他现在惹不起的存在。去要?就是自投罗网,他现在要做的是离开这里。
李承霄攥紧沐婉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走。”
父亲说过——出了事,不后悔,不抱怨,要做的,是消除隱患,按原计划前进。
他才是他们真正的牵掛,只要他活著,父母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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