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晚过去。
已经在勐城待了两天,不出意外的今天就可以回去。
天阴著,没有再下雨。
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似乎更寒凉了几分。
乌棠早上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的。
她撑著身子从被子里起身,沙发上空荡荡的,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臥室。
乌棠扶著额头觉得自己的头晕沉沉的,好似有点热。
连下了两天雨,加上气候不太適应,她有点轻微的感冒。
洗漱完外面仍然是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乌棠经过窗边时无意往外看了眼。
外面的院子里地面潮湿,池塘边围著乌泱泱一群人,除了虞家的人和佣人保鏢之外,还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来走去。
最中央的担架上盖著白布,底下的身影轮廓不似成人。
隱隱约约的声音还能从外面传上来。
一大清早。
老太爷忌辰的第二天。
虞家的祖宅里死了个人。
那是昨天才出现的那个混血男孩,虞董事长执意呵护的小儿子,凯恩。
乌棠扶了下窗台,瞳孔骤然紧缩。
正上午。
虞家的祠堂里站满了人。
只要是这次来参加忌辰的人都被叫来了,每一个人必须到场,保鏢將这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谁也不能再自由出入。
乌棠也不例外。
她跟隨佣人到祠堂的时候,人基本上已经都到了。
虞董事长负手背对著其他人沉默地站著,似乎在为自己刚带回来就意外死亡的小儿子默哀。
虞太太有点幸灾乐祸地站著,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老天都在帮她。
这对夫妻神色各异,其他人也是如此。
除了虞镜沉。
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別大的反应的人,姿態閒散地抄兜站著,偶尔眯起眼看向虞董事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透著一丝探究。
乌棠头重脚轻地揉著太阳穴走到男人身边。
她刚站定。
男人的手背就在她光洁的额头前贴了上去。
嘶。
有点热。
虞镜沉嘴角似笑非笑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
他站直垂眸看著她。
面前的女孩穿了件卡其色的羊毛大衣,黑滑的长髮在脑后挽出一个低丸子头,文静婉约,精气神儿没有昨天好。
虞镜沉道:“你发烧了。”
乌棠鼻音有些重:“有点受凉,不过已经吃了药了。”
虞镜沉问:“什么时候吃的?”
乌棠答:“刚刚。”
看来退烧药还没起效果。
虞镜沉伸出手臂落在她后背撑著力,淡淡道:“累了就靠著我,这地方风水不好,等会儿带你回去。”
乌棠四肢没劲儿,也不矫情借著他手臂的力道就靠著了,她轻声道:“回帝都吗?不用等到晚上了?”
虞镜沉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乌棠舒了口气,实在是在这里待够了。
勐城这地方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更別说一大清早还闹出了人命。
乌棠自从联姻之后算是真真正正从象牙塔里出来长了见识,也渐渐意识到乌家她们姐妹之间的那些小打小闹在帝都根本不够看,虞家隨时隨地的勾心斗角每天都在帝都的各大家族內部上演。
无非是两个字,钱和权。
而忌辰这种特殊的日子就是每一个想要动手的人最好的时机。
乌棠一瞬间想起什么,手指抓著虞镜沉的衣襟踮脚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昨天那个名叫凯恩的小男孩一直重复著一句话。”
她发著烧。
呼吸有些重。
也更热。
虞镜沉喉咙滚了下,没怎么在意地问:“什么话?”
乌棠將昨天的那句话复述给虞镜沉听。
虞镜沉闻言挑了下眉,狭长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暗芒。
祠堂的人齐了。
一个不落。
虞董事长却始终一言不发。
小姑虞明溪等够了,面带厌烦地转身就要走。
保鏢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明溪看向虞董事长:“你儿子死了怪你自己不检点老天要收他的命,本来就是个私生子而已,现在闹这齣什么意思,我还不能走了?!”
虞董事长语气沉沉:“没找到凶手之前,谁都不能走!”
他罕见地这么生气。
虞明溪讥讽一笑:“是谁非要带著一个野种招摇过市,说是意外就是意外,你要是想查个底朝天弄出什么大乱子就儘管查!”
意外二字就是常用的说辞,当初虞子言的事儿就是意外,现在凯恩的事儿也可以说是意外。
大家心里门儿清到底是不是意外,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老二虞明兴的孙子也是私生子,显然虞明溪话里的『野种』那两个字刺激到他了。
虞明兴呵斥道:“怎么跟大哥说话的,你又没什么正事,多待一会儿不会死!”
他说著睨了虞明溪一眼:“除非这件事是你做的,心虚的人才急著要走。”
虞明溪上挑的眼线透著凌厉:“少乱泼脏水,说话要讲凭证的,你倒是说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冷哼一声,语气凉薄:“活著的时候看著碍眼,死了闹出事儿又拖著不让走浪费大家的时间,大哥的孩子就是有本事招人烦。”
这话波及面有点广。
虞镜沉没给旁人眼神儿,他始终看著虞董事长。
倒是虞太太昂著下巴尖儿睨了虞明溪一眼:“再多说一句你就跪著等。”
她的眼底透著警告。
虞明溪眼瞧著走不了,翻了个白眼靠在门口,悠悠道:
“反正咱们家的人就这么多,你的小儿子死了对谁最有利不就是谁干的,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嘛。”
看似只是隨口一说的话。
音一落。
祠堂里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
只是短短的一分钟內,
乌棠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他们这边落来。
她原本是靠著虞镜沉站著,这会儿站直了一些。
而站在最前面的虞太太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脸色后知后觉的变了。
如果说凯恩死了谁最高兴,那非她莫属,甚至她的高兴都写在脸上。
但一个私生子而已,她自以为了解她的丈夫,虞董事长不会小题大做。
然而这次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身旁人带著审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虞太太对上虞董事长压制著怒火的目光:“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怀疑我?”
虞董事长道:“凯恩的母亲去世了,我只是想接他到国內一起生活。”
他说著目光从虞太太身上转移到了虞镜沉身上,怒不可遏道:“你现在交代,到底是谁的主意?!”
这语气像是直接確定了他们的嫌疑。
“虞明全!!”
虞太太被他这样的態度刺激得大吼了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虞董事长,浑身都在抖。
这转瞬间的变故让虞太太悲怒交加的情绪涌了上来,隨之涌上来的是脑海里模糊的快得几乎要捕捉不到的一缕线,足够击溃她半生的高傲。
过大的打击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抬著手哆嗦地指著虞董事长:“你,你......”
她的身子向后倒,佣人见状连忙上前扶著她。
虞太太不停地大口呼吸,一向精明的双目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虞明溪见状嗤笑一声:“反应这么大啊,看来是大嫂乾的没跑了。”
老二虞明兴跳出来反驳道:“你自己说的说话要讲究凭证。”
“这不是已经水落石出了嘛。”虞明溪摊了摊手又意有所指道:“就是不知道大侄子有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子言可还在疗养院躺著呢。”
一语闭。
老二虞明兴瞬间蹙起眉头,摸著下巴喃喃自语:“不会吧......”
他说著看向了一直没有发言的虞镜沉。
连带著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虞镜沉身上。
虞镜沉和虞太太这一对母子在剎那间就成了眾矢之的。
审视、探究,嘲弄。
各种各样的视线都有。
乌棠也不免被波及到,她静静站著垂眸当透明人。
这里是虞家,儘管在外人看来她和虞镜沉是夫妻,但二者之间没有领证就没有任何关係。
她不在意虞家这些勾心斗角,但也能隱隱感觉到一直看似不讲理张嘴不饶人的虞明溪的厉害之处。
这位小姑隨口说说,嫌疑就到了虞太太身上。
再隨口说说,嫌疑又顺著牵连到了虞镜沉。
虞明兴和虞明溪兄妹俩看似在斗嘴,实际上在一唱一和地意有所指將凯恩的死与长房內部扯到了一起。
而忌辰的时候又是虞家的人最齐全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这种事。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如果凯恩死了,虞镜沉和虞太太又成为眾矢之的。
最大的得利者只有一个人。
乌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突然就回过神,明白为什么虞太太反应那么大了。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算计,环环相扣,从凯恩这个私生子的谣言被传出来大肆发酵的时候,有人就已经在埋线了。
如此张扬的认祖归宗,大张旗鼓地昭告所有人爱子心切。
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將矛头指向虞太太。
那么凯恩的死只可能是一个人干的。
乌棠缓缓抬眸,看向了虞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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