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书动作很快,第二天便带宋瓷去看了院子。
两进大小,一应俱全,院里还有一株柿子树,枝叶繁茂。
宋瓷站在树下,抬头看著嫩绿的叶子,出了神。
姥姥家院子也有一株柿子树。每到秋日,妈妈就带著他们兄妹三个去摘柿子,老爸再忙也会赶来。柿子的清甜味,她记了好多年。
如今一家人身份矜贵,却各自陷在困局里,再也回不去了。
“宋姑娘,这院子如何?”
身后响起温玉书的声音,清润得像三月的风。
宋瓷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恢復了平和:“挺好,状元巷安静,我很喜欢。”
“那我去问问牙人价钱。”
“翠珠,你跟著温院长去办,价钱合適就买下来。”
温玉书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犹豫什么。阳光落在他半边肩上,衣料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翠珠已经跟了出去,他却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温院长?”宋瓷唤了一声。
他这才迈步,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走到门槛处又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跨了出去。
宋瓷没在意,继续打量院中那株柿子树。
成交得很痛快。院子很快就成了宋瓷名下的產业。
宋瓷站在正房廊下,看著下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
翠珠稳重,去牙行买人了。
温玉书派来的几个小廝也在帮忙,手脚麻利。
她正盘算著还缺什么,余光瞥见温玉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手里端著一杯茶。
茶早就凉了,他却不喝,只是端著,目光落在宋瓷身上。
綾罗端了茶水出来,温玉书才像被惊醒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无声地笑了笑,把凉茶递给身边的小廝,又换了一杯。
他走进来,步子不疾不徐,把茶放在宋瓷旁边的石桌上。
“宋姑娘,喝口茶歇歇。”
宋瓷道谢,端起茶抿了一口。
温玉书没有走开。
他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院中忙碌的人群上,他的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会偏过来,落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宋瓷抬头看他时,他已经看向了別处,神情温和如常,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院子里的柿子树有些年头了,”他说,声音平稳,“秋天能结不少果子,到时候可以给孩子做柿饼。”
宋瓷点头,正想接话,忽然发现他说话时手一直放在袖子里,食指和中指在轻轻捻著袖口的布料。
那是人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什么?
“温院长,”宋瓷忽然问,“你平日里除了慈幼院,还有什么消遣?”
温玉书微怔,隨即笑了:“读书,写字,偶尔去城外走走。”
“一个人?”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宋瓷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连忙转移话题:“这院子位置真好,离集市近,又安静,温院长怎么找到的?”
温玉书低头看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出她模糊的倩影。
他当然不会说,他找了整整七天,跑遍了京城东南西北,最后选中这里。
因为这院子,就在他家院子对面。
他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偶尔在巷口遇见,说一声“宋姑娘,好巧”。
“一个朋友介绍的。”他抬起头,笑容温润如玉,“宋姑娘喜欢就好。”
宋瓷没多想,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
“喝茶。”
温玉书看著重新注满的茶杯,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杯茶,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
入口微涩,苦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他却觉得爽口,因为是她倒的。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回味什么。
綾罗来报,说秋浓姑姑来了。
宋瓷起身去迎,走过温玉书身边时,他侧身让了让,宋瓷没注意到他攥紧又鬆开的指尖。
院门口,秋浓带著人搬来了箱笼家具,还有一食盒温热的枣泥糕。
“殿下说,无论你是不是郡主,公主府永远是你的家。”
宋瓷鼻子发酸,收下东西,送走了秋浓。
回到院中时,温玉书还站在柿子树下。
他抬头看著树叶,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宋瓷走过去:“温院长,今天多谢你了,耽误你这么久。”
温玉书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耽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宋姑娘,你以后就住这里了?”
“嗯。”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看看吗?”他问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宋瓷注意到,他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看向那株柿子树,“我是说,慈幼院那边有什么事,找你方便。”
宋瓷笑了:“当然可以,温院长隨时来。”
温玉书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说別的,转身告辞。
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了。
这一次,他回了头。
日光正盛,他逆著光站在门框里,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很亮。
他看著宋瓷。
就那样看了两息。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又像想说什么別的。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步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可宋瓷注意到,他走出好几步后,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停了一瞬,才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莫名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孤零零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蔡亭舒的马车就到了。
“你这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个口信都不送!”蔡亭舒一把抱住她,眼眶全红了。
身后沈淮洲骑在马上,翻身下来,嘴里没个正形:“乾娘,揍她,我帮你按著——”
宋瓷追著他满院子跑,沈淮洲上躥下跳,嘴上求饶,眼里全是笑意。
闹够了,蔡亭舒帮她铺床叠被,沈淮洲站在柿子树下说要给她种两株桂花。
宋瓷看著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綾罗小跑著进来:“小姐,永安侯府送了帖子过来。”
满院的温情像被人泼了冷水。
沈淮洲挑眉:“黄鼠狼给拜年。快拆开看看。”
宋瓷拆开帖子,手指顿住。
蔡亭舒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淮洲急得跳脚。
宋瓷没答,只把帖子缓缓合上。
院中那株柿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起头,看著那满树绿叶,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有些事情,该算帐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