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澜站在他旁边,认真看著。
只见他在屏幕上打开了原始数据的页面,然后又到设备后面,打开控制箱的门。
控制箱里的里面是一排排的按钮、旋钮、开关,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城市。线路从这些按钮后面延伸出去,红黄蓝绿,扎成一束一束的,通往设备深处的各个角落。
“过来。”他说。
高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指著开关从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调到这个位置。”
他每点一个位置,就说一句。
语气不急不慢,手把手,像在教学生,高澜看著他的手在动,没说话,但她眼在看心在记——不是记住怎么调,是在重新认识这台设备。
容承闕调完,退后一步,等待设备运行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点在屏幕上,把原始数据给重置了。
动作很快,像是脑子里已经算好了,不需要试。调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屏幕上的新曲线。
“好了。”他说。
程守仁凑过来,看著屏幕上那条新的曲线。平滑,稳定,从起点到终点,没有拐弯,没有硬撑。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就这样?”
容承闕没回答。他伸出手,把电源关了。屏幕灭了,设备的嗡嗡声停了,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格式化。”他说。“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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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后面,脸色变了。
“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数据——”
“没用了。”容承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用的数据已经被错误的数据覆盖了,你们很难精准地找到哪个有用、哪个没用。那样太费时间。”他顿了顿。
“不如直接格式化,恢復出厂设置。这样你们就可以重新按新设备的標准去用。”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些数据,他们搞了几个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说没用就没用了。
但他们也知道,他说得对。那些数据,本来就是错的。留著,也是错的。
“可是,程式设计师不在,我们不会编算法啊。”那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有些涩。
容承闕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写完,把那一页撕下来,递过去。
“我这有一套容氏的算法。”他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你们先设置,不行再调。”
那个技术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容承闕。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的人凑过来,有人皱了下眉,有人“哦”了一声,有人没看懂,但不好意思问。
程守仁站在最前面,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抬起头看著容承闕。
“还得是容教授,不愧是物理界的天才,算法一流,难怪容氏的设备虽然不是最新的,却也能做出超出標准的质量。”
容承闕点了一下头,“程老,过奖。”
高澜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她没说话。
但那双从不动容的眼睛,在容承闕身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他摸她头的那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
她想起他说“过来”时的语气,不是命令,是邀请。她想起他调参数时的手指,很快,很准,像是將底层逻辑推演过千万遍。
程守仁把那张纸递给了身后的技术员,“先按容教授的方法调整,今天弄好。”
技术员们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忙去了。
程守仁领著容承闕和高澜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桌上摆著茶具,还有一盘水果。程守仁给他们倒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容教授,高澜同志,今天辛苦你们了。先住下,明天再看结果。”
容承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程老,格式化之后,需要重新设置系统的基数,执行標准明早再帮你们制定。”
程守仁点头,“行,不急。你们先休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年轻人,“小张,带容教授和高澜同志去招待所。”
小张应了一声,领著他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高澜走在容承闕旁边,两个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晃眼,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不远不近。
红兴镇。
傅征站在院子门口,抬手敲门。
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锈跡斑斑,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敲了三下,不急不慢,等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高明德探出头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
他看见傅征,愣了一下。
“傅少校?”
傅征点了一下头,“老人家,高澜让我来取点东西。”
高明德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傅征的脸上扫过去,又扫到他身后的军车,最后落在他那双擦得鋥亮的军靴上。
他没问要取什么东西,也没问高澜为什么没跟著一起回来,只是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傅征推开门,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堆著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掛著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灶房的门关著,里面黑著灯。堂屋的门开著,光线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墙上掛著的“光荣之家”的牌子上。
高明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他走到里屋,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不大,边角磨白了,锁扣上落了一层灰。他擦了擦,然后递给了傅征。
“丫头的东西,都在这了。”
傅征双手接过了那个木箱,里面沉甸甸的,他看了高明德一眼,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沧桑。
高明德没说什么,朝堂屋走去。
傅征在高澜的房间里,他捧著箱子深吸了一口气,將箱子放在了桌上,手扶在落灰的锁扣上面打开了箱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卷了边。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男的穿了军装,女的一身白衬衫,站得笔直,笑得温柔。
傅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眼睛,和高澜一模一样。
照片的下面是一层层,一张张的设计稿,图纸,文案,是写满了参数又泛了黄的纸。
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发黄的立功喜报,一枚旧勋章,一封追授功绩的信,还有一张落满泪痕的信笺——
“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我欲於群峰之巔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傅征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那时他追上她,问她“什么书?”她语气轻飘地说,“遗书,要看吗?”时,他以为那只是她性子冷傲隨口打趣的戏言,没想到是这样的。
他真的不该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贸然闯进她尘封的过往,更不该让她一个人陷入那种为难的境地。
他把信笺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窗台上,那个小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摆,叮铃叮铃地响。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原来她不是不会哭,是在无数黑暗的日子里,已经哭过了。泪乾了,心碎了,缝缝补补,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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