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招待所山后的竹林里,风吹过將竹子压弯,发出哗哗的响声。
高澜躺在床上,闭著眼睛。
她的睡眠本来就浅,加上他乡异地,更是有点睡不著。
她翻了个身,將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得不舒服,索性坐起来靠在了床头。
她把布包拿过来,翻出里面的笔记本,打开最新的一页。她尝试著去回想今天容承闕写下的那页算法,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物理层面的东西她看不懂,但那套算法,她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她把笔记本拿在手里看了看,忽然想起那张脸。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容承闕。
第一次见他时,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披著件深灰色大衣,衣摆被风撩起一角。
等他走近了,高澜才看清——那双眉眼生得极好,却不让人觉得温和。那双眼淡淡扫过来时,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那时她以为,他是什么位高权重、不食人间烟火的军少,生得好,又恰巧站在了行业的顶端,但也仅此而已。
没想到,他的算法居然这么厉害。
他的知识层面似乎已经超出了她的范围,可他却从没向任何人展示过。不是刻意不展示,是因为不需要。
在容氏,没有需要他展示的地方。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做一些管理层面的工作——接国家派发的任务,成立研究小组,指导研究方向,拿到研究成果。
若不是这一趟出差上海,恰好遇到了这个问题,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他深藏不露的一面。
想著,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將今天几个重要的步骤写下来——如果下次遇到,可以直接用。
窗外的夜色深了几分,树影婆娑。
山里的空气比城里的还要凉上几分,白天上海的温度还有十几度,到了夜里只剩下三四度了。
那件灰色的外套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她放在那里没动。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了。
后半夜。
呼吸声逐渐趋於平稳,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將微弱的灯光折射在房间的地板上。摇曳的树枝像是一双暗夜里的爪子,挥舞著手臂。
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咔。
一声,很轻。高澜猛地睁开双眼。她听见了。她起身,光脚下地,抄起床头边上的陶瓷茶杯,身影一闪,躲到了窗帘后面。
这个门只有一道锁,是用一根铁片也能撬动的老式方形铜锁。高澜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倒映,看到一个穿著制服、头顶戴著帽子、脸上用口罩罩住的身影。
这个身形不是容承闕,容承闕比他高。这人一看最起码也有四十岁左右。
他一步一步,悄然靠近。
走廊里的灯光是声控的,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亮。高澜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茶杯,静静地看著。
只见那人在靠近床头时,抄起了手中的匕首,朝床上狠狠地刺了下去。
扑了个空。只刺了一堆棉花。他脸色一变,掀开被褥,枕头里的棉花飞了一地。
“找啥呢。”
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身形一顿,连忙回头——只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如猎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高澜唇角冷勾,手中茶杯径直落地。陶瓷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片,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走廊里的灯瞬间亮了一大片。那人瞳孔一缩,手中的匕首朝她挥来。
她身形一闪,那人扑了空,她朝门口的方向退去,却是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她抬眸一看,竟是那张清冷的侧脸。
容承闕长腿一蹬,那人直接飞倒三米远,撞在窗台旁的小茶几上,茶壶、杯子散落一地。
桌子应声而裂,不是简单开裂,是整个散架了。
高澜挑眉,那人吃痛,跌倒在地,显然也没想到容承闕还有这一手。
他目光凶狠地朝这边看过来,下意识举刀,刀尖对向门口,可他的手在抖。
容承闕身子一歪,不动声色地將她护在了身后,白色的衬衫,宽肩窄腰,身上有著刚沐浴过的香气,那一刻,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受到强有力的气场。
高澜站在他的身后,往墙上一靠,很显然,有人……怕是惹错人了。
“容教授,身手不错。”
容承闕唇角一勾,紧紧盯著眼前的猎物。
“看著。”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绿了,显然没想到这两人的状態竟然这般鬆弛,完全没把他这个凶手放在眼里。
他紧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紧紧地捏住手中的刀,举身扑向容承闕。
犀利的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每一下,都朝著致命弱点刺去。
他身手敏捷,出手狠辣,招招毙命,容承闕闪身一挡,见招拆招,却也没占上风。
那人手里的匕首是军绿色的,看上去像一把军工匕首,犀利的刀锋划破空气,带著一丝丝特殊钢铁的嗡鸣声。
是部队里的。
他太熟悉了。
容承闕瞧准契机,攻击他的侧肋,那人吃痛,他趁机一肘顶在那人的脸上。
头狠狠地撞向窗户,將玻璃给震碎了,刺耳的响声惊动了整栋楼层,只听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手电筒的光亮从外面射了过来,那人伸手挡脸,翻身要逃,却被容承闕一把扣住了肩膀。
冷冽的眼神钉住他,“想走?”
楼道里四面八方的脚步声,轰隆隆的传来,一层一层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整栋楼都惊动了。
他瞳孔一缩,反手一挥,匕首划破了容承闕的手臂,跳窗而逃。
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整个研究所是建立在半山腰上的园区,人进了林子,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楼道里脚步声传来,程守仁第一个衝过来,他看到容承闕的手臂有血跡,脸当场就白了。
“叫医生!快叫医生!”
容承闕站在窗前,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哗哗地响。
“不用。”他说。“皮外伤,包扎一下就行。”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深,但血已经顺著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
“给我追!封锁整个园区,所有人给我动起来,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程守仁一声令下,整栋楼都得震三震。
没人敢说不。
守卫全员出动去追人,护士匆匆赶来,连忙打开了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绷带,查看伤口。
“怎么样,严重吗?”程守仁忙询问。
护士看了眼伤口,伤口不大,但是刀子太锋利了,“得缝几针。”
这话一出,程守仁倒吸一口凉气。
护士清理伤口,准备缝针,可是不知怎的,容承闕身上的气场太强大了,只要一靠近,她的手就不自觉的抖。
“你抖什么?”
护士微微颤颤,“我……我不敢。”
容承闕坐在凳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始终在高澜的身上。
高澜抬脚走了过去,伸手一挥,护士往旁边退了退,她站在他面前站定,朝护士伸出了手,“给我。”
护士显然愣了一下,隨后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不动声色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缝线递给了高澜。
高澜接过线,一句话也没说,低头检查他的伤口,没问他“疼不疼”,知道护士手在抖,直接一句“给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乾净利落。
容承闕唇角一勾,也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臂伸著,任由她一针一针扎在他的伤口上。
守卫很快赶了过来,朝著程守仁摇了摇头,程守仁的脸色別提多难看了。
“加大力度,扩大范围,给我封山搜索!找不到人,今晚谁也別想睡!”
“是!”
高澜缝完了针,打结,用医用剪刀將线头剪断,又从护士手里拿来了消炎药,洒在伤口上,再用纱布缠上。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程守仁看著高澜的背影,眼前这小姑娘有点刮目相看。
“想不到高澜同志临危不乱,材料方面是专家,外科手法也这么嫻熟。”
高澜抬眸看著他,从眼底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之前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如今再看,那就是冷静。
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
“程老这所里不仅是设备有问题,人员管理方面,也有所欠缺。”
高澜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程守仁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她说得没错。
容承闕是什么人,战略物理天才,科研界的领军人物,28岁已是行业的王者,从航天领域到大型军工,哪一块没有他的影子。
如今在他的701所地盘上受了伤,“缝几针”三个字,直接將程守仁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能低著头,將话咽了回去。
容承闕唇角一勾,站起身来。
“一点小伤,程老不必放在心上。”
程守仁神色一紧,“要不,我多派几个人手,这……”
房间里碎片散落一地,打斗的痕跡,和血跡混在了一起,一片狼藉,很难想像刚才他们要是再晚来一步——
“无妨。”
容承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有我。”
程守仁看了眼容承闕,又看了看高澜,点点头退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急,越来越远。
高澜没说话,转身朝外面走去。
容承闕快步走了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高澜忽然双脚离地,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容承闕没理她,往他的房间走去,高澜挣扎了一下,却牵扯了他的伤口。
“別动。”他的声音沙哑,热气呼在她的脸上,像是隱忍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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