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三载春秋。
书院內,窗明几净。
九岁的秦倾月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授业的夫子身上。
年过五旬的夫子正襟危坐,讲授《礼》篇。
夫子鬚髮花白,声音抑扬顿挫:“......故而,君子治国,首重『分』。贵贱有等,长幼有序,贫富轻重皆有称。”
“庶民安於耕作,士人忠於职守,贵族各守其位,则天下定矣。此乃天理人伦,万世不易之纲常。”
台下坐著的多是赵国贵族子弟,听得昏昏欲睡或理所当然。
唯有角落里的秦倾月,背脊挺得笔直,听得格外认真,只是眉头却微微蹙起。
夫子目光扫过,注意到了她,心中一动。
这秦女虽出身尷尬,但听课倒是专注,只是不知领悟了几分。
他忽然点名:“秦氏女,你且说说,对此『定分止爭』之说,有何理解?”
堂內窸窣声起,不少目光带著玩味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
秦倾月缓缓站起身,垂眸片刻,再抬起时,眼中是一片沉静的黑。
“夫子所授,乃先贤至理。然......”
她声音清晰:“学生以为,若只固守『分』而不知『变』,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夫子眉头一皱:“哦?此言何意?”
“学生曾闻......”秦倾月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林默平日与她閒聊时,那些离经叛道,却又总能自圆其说的言语。
“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贵贱贫富之『分』若成铁板一块,寒门永无上升之阶,底层积怨无处可泄,犹如壅塞江河。”
“水势蓄积,终有一日堤溃而洪流滔天,届时任何『纲常』皆难束缚。故,『分』需有度,亦需有『变』的孔隙,使才者能上,庸者能下,方为活水,可保长久。”
这话说得並不激烈,甚至很平静。
但其中蕴含的“流动性”与“变革”思想,却与夫子所授、乃至当下主流强调绝对等级秩序的“定分”观念,很是衝突。
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质子之女,妓女之后,也配议论国事?”
“怕是浆洗衣服时,从哪个下贱僕役嘴里,听来的腌臢话罢了。”
“瞧她那故作深沉的模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夫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教授此道数十年,从未有学生,尤其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敢如此公然提出这般,近乎“动摇根本”的质疑。
这不仅仅是观点的不同,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荒谬!”
夫子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黄口小儿,安敢妄议先王大法!贵贱有序,乃天地定位,人心所向!”
“你所说的『变』,实乃祸乱之源,礼崩乐坏之始!岂不闻『天不变,道亦不变』?!”
秦倾月抿紧了唇,没有退缩,只是重复道:“学生只是以为,水无常形,国亦当如是。”
“冥顽不灵!”夫子大怒,抄起戒尺,“伸出手来!”
秦倾月沉默地將微微颤抖的手伸出。
“啪!啪!啪!”
戒尺重重落在掌心,每一下都带著呼啸的风声和皮肉击打的闷响。
秦倾月挺直著背,嘴唇咬得发白,却硬是一声未吭。
三下之后,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的红肿。
夫子喘著粗气,指著她:“你,回去面壁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认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上课!”
“现在,下学!”
学子们如蒙大赦,又带著看好戏的神情,三两两收拾书简离开。
秦倾月默默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低头整理自己简陋的文具。
“哟,我当是谁呢。”一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响起。
赵嘉带著两个跟班晃了过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原来是我们的『大才女』啊。怎么,妓女生的孩子,也配谈治国大道?还敢顶撞夫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就是!”
旁边的瘦高个嗤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在这儿谈论『礼』吗?”
另一个胖些的则故意拔高声音,对周围人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引人注意罢了!可惜啊,野鸡就是野鸡,插上几根毛也变不了凤凰。”
周围的学子放缓动作,或明或暗地投来目光,低低的鬨笑声在堂內蔓延。
秦倾月握紧了受伤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她再抬起眼,目光却是平静地扫过赵嘉三人得意的脸。
隨后彻底无视他们,將最后一片竹简放入布袋,系好,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她的无视,瞬间点燃了赵嘉被轻视的怒火。
“喂!你聋了吗?跟你说话呢!”
赵嘉追到门口,衝著她的背影大喊:“不过是质子之女,不过是妓女所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告诉你,在这赵国,你什么都不是!”
秦倾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身后的鬨笑声、议论声、赵嘉气急败坏的叫嚷声,都被她甩在身后。
站在书院外的石阶上,黄昏的日头渐渐落下。
秦倾月停下脚步,习惯性地左右张望。
......没有。
那个总是在奇怪时间、奇怪地点突然蹦出来,带著欠揍的笑容喊她“小倾月”的身影......
没有出现。
往常下学,自己总能看见他或是蹲在路边玩石子,或是靠在树上打哈欠,然后在她出现的瞬间,眼睛一亮,凑过来问东问西。
今天......今天,哪里都没有。
秦倾月握著布袋带子的手,不由得一紧。
掌心被戒尺打过的地方,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楚,顺著胳膊蔓延到心口。
原来......连你,也觉得我今日所言,是错的吗?
连你......也不再会站在我这边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多年来,用冷漠和沉默筑起的心防。
书院里夫子的否定、同窗的嘲讽都未能让她动容,此刻这空荡荡的门口,却让她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
悄然碎裂。
视线毫无徵兆地模糊了。
她迅速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过眼睛。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痕跡,只有眼圈微微泛著红。
也罢。
秦倾月吸了吸鼻子,將布袋抱在胸前,迈步向前。
本就是一个人。
现在,也只是回到了一个人而已。
她挺直背脊,准备走下石阶。
“哇呜——!!!”
一张扭曲夸张的鬼脸,毫无预兆地凑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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