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往往能切中要害,安排妥当。
秦倾月略一思忖,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轻轻点头:“好。”
“那.......我睡哪里?”她隨即又问。
“睡哪里?”韩非接过话头,很自然地答道,“无事,院子里东侧还有一间小厢房,平日堆放些杂物,收拾一下便能.......”
“啊呀!真不好意思!”
李斯突然一拍额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神色:“那间厢房,我前几日刚將一些笨重书简和陈年旧物挪了进去,堆得满满当当,一时半刻怕是清理不出来。”
“秦姑娘,你看.......今晚要不就和小师弟挤一挤?反正都是孩子,也无甚男女大防。”
和林默.......挤一挤?
秦倾月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誒?不对吧师兄?”
韩非一脸疑惑地看向李斯:“我午后还去那厢房取过东西,里面明明空.......”
“好了好了,韩师弟!”
李斯笑容不变,动作却异常迅捷地一步上前,亲热地揽住韩非的肩膀,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捂住他的嘴。
“我看你今日是读书太用功,有些晕乎了,记岔了!那屋里確实堆满了我的东西。秦姑娘,看来今夜只好委屈你,和小师弟挤一挤了。”
说著,他半揽半推地,就要把还在试图辩解的韩非带出房间。
“你俩早些安置!灶上温著汤,饿了自取!”
说著,也不管韩非“呜呜”的抗议声,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出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干得漂亮啊李斯师兄!
林默在心中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房间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气氛莫名有些凝滯。
“先.......先用膳吧。”秦倾月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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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默也有些不自在。
两人食不知味地用罢韩非准备的晚膳,很快便到了该就寢的时辰。
“我.......我打个地铺,你睡床上。”林默清了清嗓子,主动说道。
“那怎么行?这床本就是你的,我怎能喧宾夺主.......”
“好了好了,听我的!”
林默不由分说,拉开门,朝院里喊道:“李师兄——!能麻烦你送一套地铺的被褥来吗?”
李斯的声音很快从对面屋子传来,带著十二分的歉意:“哎呀小师弟!真对不住!”
“院子里那几床旧褥子,前两日被我不小心泼了水,全打湿了,今儿个刚晾出去,还没干透呢!潮气重,睡了要生病的!”
“要不.......你俩就在一张床上挤挤?反正都是半大孩子,也没那么多讲究!”
“咦?师兄,我记得库房里明明还有.......”韩非疑惑的声音隱约传来。
“好了韩师弟!我看你是真累了,走走走,师兄这就扶你回屋歇息!”李斯的声音迅速远去,伴隨著一阵拖拽和韩非含糊的抗议声。
李斯师兄!你简直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林默內心狂点讚。
要.......和他同榻而眠?
秦倾月只觉得脸颊滚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少年清俊的侧脸,还有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时间不早了,咱们.......歇息吧。”
林默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秦倾月一转身,却见林默已经动作利落地除去外袍,只著中衣,爬上了那张不算大的床榻,甚至掀开被子,拍了拍里侧的空位。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好。”
秦倾月忍著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跳,挪到床边,吹熄了灯烛。
她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和衣小心翼翼地躺到了里侧,儘量贴著床沿,背对著林默。
床榻不大,两人的气息在黑暗中无可避免地交融。
身下是同一条褥子,隔著薄薄的中衣,似乎能感受到另一边传来的体温。
鼻尖縈绕著少年身上乾净的皂角气息,秦倾月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林默同样心绪难平。
背后传来的细微馨香,少女清浅紧张的呼吸,无不在提醒他,这小小的床榻上多了一个人!
他暗自唾弃自己:该死的林默,想什么呢!她还是个孩子!冷静!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
一具温软的身体,轻轻从背后贴了上来。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林默全身骤然僵硬,只觉呼吸都停止了。
“林默.......”
身后传来少女含糊不清的呢喃,“不要离开我.......”
原来是梦话。
林默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下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惜。
也是,经歷了这一天的委屈、打击和情绪的大起大落,她肯定是累极了。
林默轻轻转过身,在朦朧的夜色里,看见女孩紧闭的双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动。
他伸出手,將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低声回应,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不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困意渐渐袭来,林默握著她的手,也慢慢沉入了睡梦。
林默未曾看见,在他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之后,那个他以为早已睡熟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少女漆黑的眸子里,映著窗欞透进的微光,清明一片,哪有半分睡意?
秦倾月將脸颊在林默肩头轻轻蹭了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
然后才真正安心地闔上眼帘。
第二日清晨。
秦倾月在朦朧天光中醒来,手下意识往身旁探去,却只触及到一片冰凉。
“林默?”
无人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秦倾月匆忙整理好衣衫,衝出房门,正好遇见在院中晨读的李斯与韩非。
“李大哥,韩大哥,你们可见到林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
韩非摸著下巴道:“未曾,小师弟今日起得极早,我醒来时他已不在院中。”
李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看向书院方向。
秦倾月心头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朝书院方向快步跑去。
....................
书院內,晨课正酣。
昨日那位夫子面颊还有些未消的怒意,今日再次讲起《礼》篇“定分”之说,声音比往日更加斩钉截铁,仿佛要以此巩固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
“故而,上下尊卑,如天地定位,万古不移!僭越便是祸端,思变即是乱源!昨日有人妄言『变通』,实乃无知小儿之见,尔等切不可受其蛊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硬生生截断了夫子的长篇大论!
厚重的讲堂木门,竟连带著半边门框,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脱离门轴,向內炸开尘烟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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