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的乱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太极殿的宫廊上。
月光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又分离。
姜听雪脚步有些虚浮。
冷汗浸湿內衫,被风一吹,冰冷刺骨。她下意识抱紧手臂。
走在前面的裴烬野,背影挺直孤寂,步履沉稳,仿佛假山中那片刻的贴近、紧绷与偷听,都未发生。
只那偶尔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他並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帕的事,必须问清。
那是此刻混乱思绪中,唯一能抓住的、与孩儿和戚容直接相连的线索。
姜听雪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加快脚步,几乎与他並肩,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向他,声音压得低,却带著不容迴避的执拗:
“那块手帕,究竟从何处得来?殿下莫再以『捡的』搪塞。那上面绣样与字,绝无仅有。请殿下据实相告。”
裴烬野脚步未停,连侧脸的角度都未变,只淡淡道:“本王已言明,街上所拾。至於绣样为何独特,本王不知,亦无需向姜小姐解释。”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推諉。
可此次,姜听雪未被轻易带偏。
她紧紧盯著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頜线,和那紧抿的、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薄唇。
这唇形,这紧抿时的弧度……太像了。
一个几近破釜沉舟的念头,在她心中骤成。
就在二人即將踏出最后一段宫廊,前方已能望见太极殿侧门透出的暖黄灯火与隱约乐声时,姜听雪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未看裴烬野,只对著他即將没入灯影的背影,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带著试探与不易察觉微颤的语调,唤了一声:
“戚容。”
二字,在寂静宫廊里,轻轻盪开。
裴烬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剎。
短到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
但他未回头,未停下,连呼吸的节律,似都未乱。
他只是仿若未闻,继续迈步,走向那光亮的入口。
姜听雪的心,却隨著他这毫无反应的反应,猛地沉下,隨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衝动攫住。
她不再犹疑,提起裙摆,小跑著追了上去,在他身后半步之距,用上了自己平日里唤“夫君”时,最自然、最熟稔、带著几分依赖与亲昵的语气,再次开口,声稍拔高,確保他能听见:
“夫君!”
这一次,裴烬野的脚步,终是停了下来。
他背对著她,立在太极殿侧门投下的光影交界处。
玄色身影一半浸在暖融灯火中,一半留在清冷月色下,界限分明,如他此刻割裂的內心。
他能感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死死锁在他脊背上。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
戚容。
夫君。
这两个他埋在心底最深处、日夜念想又不敢触碰的称呼,自她口中,以此种方式喊出,带著试探,带著不確定,却依旧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尖。
他几乎要控不住,想立时转身,想摘下面具,想將她狠狠拥入怀中,想在她耳边告知她,是我,是我,我就是你的戚容,我是你的夫君。
可假山外太子与锦王那阴毒的算计,那关於“控住接触者”、“捏住母子”的威胁,如冰冷毒蛇,瞬间缠绕上来,扼住了他所有衝动的咽喉。
不能回头。
不能相认。
至少,此刻不能。
他用了毕生最大的意志,强令自己挺直背脊,將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悸动、痛楚、渴望,悉数死死压入那副冰冷麵具与凛冽外壳之下。
他未回头,未应声,甚至未给出任何一丝带有“戚容”或“夫君”印记的反应。
他只是极短地停顿了那一瞬,然后,仿若什么都未听到,什么都未发生,重新抬脚,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平稳的步履,一步,踏入了那片温暖喧囂、却同样危机四伏的灯火辉煌之中,消逝在殿门的阴影后。
他未反问“你为何唤我戚容/夫君”,未疑惑“你已有夫君”,甚至无一丝被冒犯或错愕的表示。
他只是,沉默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將姜听雪,与她那两声石破天惊的试探,独自留在了身后清冷的月色与漫长的宫廊之中。
姜听雪站在原地,未再追。
她看著裴烬野的身影彻底没入殿门內,看著那被灯火拉长、又迅速缩短、终至不见的影子,只觉浑身气力,都在那一瞬被抽空。
冬夜寒风毫无遮拦地吹打在身上,她却觉不到冷,只有一种自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凉的战慄,与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茫然。
他听到了。
他定是听到了。
若他真是毫不相干的裴烬野,一个陌生女子忽以如此亲昵的称呼唤他,他岂会毫无反应?
纵是为维护亲王尊严,或是出於好奇,也该有所表示。
可他只是停顿一瞬,然后,像避开甚洪水猛兽,或说,像在竭力掩饰甚惊涛骇浪,择了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无视。
这不是一个“陌生凛王”该有的反应。
这更像是一个……心中有鬼、不敢回应、生怕暴露之人的反应。
裴烬野……裴烬野他……
姜听雪缓缓抬手,捂住了心口。那里,像是被何物狠狠掏了一把,空落落的,又胀痛得厉害。
一个可怕的、她之前只敢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如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著衝出,清晰得令她浑身发冷,指尖发颤。
裴烬野,好似……当真就是戚容。
她那个在清水村,身子孱弱,性子温和,会耐心教孩儿识字的夫君戚容。
那个她以为单纯、柔弱、需她保护的赘婿书生。
竟是……大乾的战神凛王?
是那个毁容绝嗣、凶名赫赫、在朝堂上与兄长不死不休的裴烬野?
荒谬。太过荒谬。
可那块手帕,那熟悉的药味,那相似到惊人的身形轮廓与下意识的细微反应,还有此刻这诡譎的沉默……
所有线索,如散落的珠子,被“裴烬野就是戚容”这惊骇的猜测,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令她头晕目眩、却又无法驳斥的可怖图景。
若……若这是真的……
那她的渊儿与晚晚在何处?
他为何要隱瞒身份欺骗自己?
无数问题,如冰雹般砸向她,砸得她头晕目眩,几欲站立不稳。
不行。不能再待在此处了。
不能再这般胡思乱想,被动揣测了。
她须知真相。立刻,马上。
姜听雪猛地鬆开捂著心口的手,眼神一点点重新聚焦,变得冰冷,锐利,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要回去。回清水村。
她要回去,亲眼瞧瞧。
瞧瞧那个家,瞧瞧村里的乡邻,瞧瞧……能否寻到她的夫君,她的孩儿。
至於京城这滩浑水,兄长的安危,裴烬野的秘密,太子锦王的算计,听雪楼的阴影……皆暂顾不得了。
当务之急,是確认夫君与孩儿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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