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醉仙梦死?这名字起得倒是风雅,就是不知道药效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忽然开口:“小朋友,你们这身衣服料子极好,是云锦吧?寻常人家可穿不起。”
姜盛渊神色一僵,隨即反应极快地编道:“家里……家里以前是有钱的。后来爹娘生病了,没钱抓药,才把家產都卖了。这衣服……是过年剩下的。”
他怎么还是学不会撒谎呢!
姜盛晚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演技精湛:“呜呜……我们想出来找舅舅借钱给爹娘治病……”
哪来的舅舅啊?他们的娘亲可没有兄弟姐妹!
村里的小伙伴们都有舅舅,就他家没有。
李奶奶说,有可能正月里他们总是剪头髮,舅舅死了,所以他们没有舅舅。
姜清屿静静地看著他们演戏。
这说辞漏洞百出,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就信了,但他姜清屿是谁?
当朝首辅,什么谎话没见过?
但他没有拆穿。
看著这两个为了掩饰身份而拼命撒谎的小糰子,他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这种早熟,这种不得不学会的偽装……像极了当年的他和春禾。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外面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忽然,一直扒在车窗缝隙往外看的男孩眼睛一亮,低呼道:“是玄叔叔!”
姜清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正带著几人焦急地四处搜寻。
那汉子虽然穿著布衣,但步履沉稳,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姜清屿微微皱眉,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家丁。
这两个孩子的身世,根本不是他们编造那样。
还挺聪明的嘛~
“停车!”姜盛渊急得拍打车壁,“叔叔,那是我们家人!快停车!”
姜清屿没有犹豫,示意车夫停车。
车刚停稳,两个孩子就像两只出笼的小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迈著小短腿朝玄武跑去。
“玄叔叔!”
玄武正急得满嘴燎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
看到两个小祖宗完好无损地站在马车旁,他差点当场跪下谢天谢地。
“我的小祖宗哎!你们跑哪去了!”玄武衝上前,一把將两个孩子上下摸了个遍,確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一口气,隨即虎起脸,“回去看我不告诉戚先生,罚你们抄书!”
在外,他们都称呼王爷为戚先生,毕竟不能让王爷的政敌知道他有孩子了。
“没事噠没事噠,我娘不在,我爹打人根本不疼……”姜盛晚毫不畏惧,毕竟爹捨不得打自己,只有娘才会用竹笋炒肉。
姜盛渊则绷著脸,回头指了指马车,低声道:“玄叔叔,是这位叔叔帮了我们。”
玄武闻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绝伦却威严深重的脸。
姜清屿。
又是他!
怎么小主子逃跑五次,有两次都遇见他啊!
玄武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王爷千叮嚀万嘱咐,绝不能让姜首辅知道小主子的存在,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態恭敬却疏离:“多谢这位……老爷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他不敢提王爷,也不敢提小主子,只能含糊其辞。
姜清屿坐在车內,目光深邃地审视著玄武,又看了看那两个正躲在玄武身后、偷偷朝他挥手告別的“小骗子”。
衣著华贵,身手不凡,懂毒会用刀……
这哪里是普通的孩子?
“不必言谢。”姜清屿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家人,便带回去吧。近日京城不太平,莫要再让孩童独自外出。”
“是,是!老爷教诲的是!”玄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拽著两个孩子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就被这位首辅大人看出什么端倪。
看著那一大两小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姜清屿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內重新归於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两个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杂著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姜清屿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他闭上眼,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空落落的,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马车在姜府朱门前停稳时,天色已如泼墨。
姜清屿坐在车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膝头。
那俩孩子给他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惆悵。
“大人,到了。”车夫低声提醒。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正欲掀帘,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姜大人留步!”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拦在车前。
是春杏,宋惊澜身边的贴身侍女。
姜清屿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他掀帘下车,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温润,只是眼底透著疲惫:“春杏姑娘?可是宋將军有事?”
春杏一如既往的没有行礼,下巴微扬,手里捏著一封未署名的信,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大人,”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却贪婪地扫向姜清屿身后的影一,“这是我家小姐的亲笔信,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说完,她摊开掌心,眼神赤裸裸地示意——规矩呢?赏钱呢?
姜清屿心头那点因孩子而起的悵惘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烦。他没接话,只是淡淡伸手:“信给我吧。”
春杏手一缩,脸上堆起假笑:“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规矩?今儿个白天,您妹妹让我们宋家在京城丟尽了脸面,老夫人气得厥过去了。小姐这信,可是为了安抚老夫人特意写的。要是没点诚意,奴婢可不敢交。”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却透著威胁:“一千两。少一个子儿,奴婢就回去告诉小姐,说您姜首辅根本不把宋家放在眼里。到时候,您想求娶我家小姐?门儿都没有!”
一千两?
姜清屿看著她那张因贪婪而略显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堂堂当朝首辅,竟被一个丫鬟当街勒索?
还拿那点虚无縹緲的情意做筹码?
可是,好像……
一直都是如此。
他也愿意为宋府付出。
可是,突然有什么不一样的了。
为什么他要如此呢?
他身后的影一,手已按上刀柄,杀气毕露。
“影一。”姜清屿闭了闭眼,声音冷了几分,“取二十两给她,打发走。”
“二十两?!”春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叫出声,“姜大人!您打发叫花子呢?信不信我现在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春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脚下一软,狼狈地摔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红肿如发麵馒头,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沫,连带著一颗带血的门牙,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长街死寂。
姜听雪一身月白裙衫,立於暮色中,神色漠然。
她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你的意思是,”姜听雪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冷得像冰,“我哥堂堂首辅,还得看你宋府的脸色?还得花钱买你一封破信?”
春杏捂著剧痛的脸,惊恐地抬头,正对上姜听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哥谈条件?”姜听雪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是宋惊澜,还是那个只会撒泼的老夫人?”
就在一个时辰前,宋府刚把宋耀祖欠的银票送来,她的人打听到宋府老夫人和宋家主母,在院子里骂了自己一下午。
“我……”春杏浑身发抖,看著那张脸,终於想起了这位姜家大小姐的凶名——那个能徒手捏死猪、把宋耀祖嚇得当街失禁的女罗剎!
姜听雪没再废话,弯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信。
“听雪!!別!!”姜清屿大惊失色。
而他说完了,听雪看也没看,指尖运力一搓。
信笺瞬间化为齏粉,如灰色的雪,纷纷扬扬洒了春杏满头。
“滚。”
只有一个字。
春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牙都不敢捡,捂著嘴哭都不敢出声,踉蹌著朝远处逃去,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姜听雪这才转身,看向呆滯的姜清屿。
姜清屿看著她,想生气又无可奈何,有些咬牙切齿的无能狂怒,“那是惊澜的信,你怎么就毁了——”
姜听雪见他这样,伸手揉了揉眼睛,藏好袖口的洋葱,眼泪立马就落了下来,哽咽道,“所以哥,你要为了她打我吗?”
姜清屿一听,想起今天那个护著妹妹的小男孩,赶紧安慰她,“怎么可能啊!不过是一封信,你撕十封我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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