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谷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
从外面看,就是条普通的山沟,杂草长得比人高,石头乱七八糟地堆著,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可听雪和裴烬野蹲在山崖上往下看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摸清了——三拨巡逻的人,换岗的时间、路线、连暗號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藏得够深的。”听雪压低声音,眼睛盯著谷口那些人。
裴烬野的目光落在暗哨上,眉头微皱:“进出都要对暗號,硬闯不行。”
他顿了顿,“等天黑。他们每天傍晚有一批人出去採买,天黑前回来,我们可以混进去。”
听雪看了他一眼:“功课做得挺足。”
“知己知彼。”裴烬野眼角微微扬了一下,“昨日就查清楚了。”
听雪靠回石头上,想起刚才跟他说的话。
她告诉了他北陵城的事,告诉了他哥哥说的那些——命令不是他的意思,北狄和北戎的纷爭是他暗中操作的,这些年灾情的救治他也出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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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天上的云,声音放轻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还在纠结呢?”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嗯。”
“你不用现在就信。”听雪说,“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觉得姜清屿说的就是真相?”裴烬野转过头看她。
“我会证明给你看。”听雪的语气很平静,“现在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在我和他之间纠结。”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著他:“你恨了他这么多年,恨一个人很累的,不如去了解真相,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裴烬野没说话。
他想起北境城墙上那些血。
副將钉在城门楼上的尸体,从小跟著他的侍卫抱著必死的决心衝进敌阵的背影,还有那些没能活著回来的兄弟。
萧家老爷子,萧书,洛青,风堇他们……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刻了这么多年,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现在听雪告诉他——那些命令,不是姜清屿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可姜清屿就真的无辜吗?
“我也会让人查。”裴烬野最终说,“若真不是他......”
也许他能放下仇恨,帮他治病。
听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噤声,缩回石头后面。一队人从谷里走出来,五个,穿著灰黑色的短褐,腰间挎著刀,说说笑笑的。
听雪竖起耳朵——他们在聊城里的姑娘和酒。
“採买的。”听雪用口型说。
裴烬野点了点头。
两人跟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
等那队人走到一处拐弯、前后都看不见的地方,听雪和裴烬野同时动了。
闷响两声。
队伍最后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听雪拖著自己那个,裴烬野拖著他那个,把人藏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两具尸体被扒了个乾净。
听雪皱著眉套上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腰太肥,袖子太长,整个人像套了个麻袋。
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汗臭味混著酒气,差点把她熏晕。
“回去我要洗三遍澡。”她的脸皱成一团。
裴烬野已经换好了,听雪从怀里摸出两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他一张,自己贴上一张。
片刻之后,两个人变成了刚才那两具尸体的模样。
听雪对著匕首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新脸,又看了看裴烬野的,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样子,好丑。”
裴烬野捏了捏她的脸,语气认真:“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看。”
听雪:“……”
犯规了!
她別过脸去,耳根发烫,快步追上队伍,低著头跟在最后面。
前面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磨蹭啥呢,寨子里那些人都饿了”,另一个打了个哈欠,没人起疑。
谷口的暗哨查得很严。
每个人进去都要对暗號,还要被搜身。
哨兵打量著听雪:“山高水长。”
听雪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月满西楼。”
哨兵又看向裴烬野:“威武血煞。”
裴烬野面不改色:“剷除忧愁。”
哨兵挥了挥手,放行了。
“快点快点!天要黑了!饿死了!你们赶紧把东西送灶房去!”前面有人催。
听雪走进谷里,脚步不停地跟著队伍往前走。
望月谷从里面看,比外面大得多。
两侧山壁上挖了不少洞穴,洞口掛著竹帘,有灯光透出来。
谷底是一片平整的空地,正中间搭著一个大帐篷,门口站著两个带刀的守卫。
空地周围乱七八糟地堆著木箱和酒罈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烤肉和劣质酒混合的味道。
“你们几个,把东西搬到库房去!”帐篷里走出一个人,朝他们喊了一声。
听雪低头跟著前面的人走。经过大帐篷的时候,她余光瞟了一眼——里面坐著四五个人,正在喝酒。
正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刀疤,正端著酒碗,大笑著说:“凛王想查咱们?让他查!等他查到望月谷,咱们早散了!”
旁边几个人跟著笑起来。
听雪垂下眼帘,脚步没停。
裴烬野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在忙活,看他们搬东西进来,头都没抬,只喊了一句:“放墙角!別挡道!”
听雪把肩上的麻袋放下,趁机扫了一眼灶房的布局——后门通往后山,窗户开著,窗台不高。
两人对视了一眼,靠近些许,压低声音说话。
“饭菜送进去之前会有人试毒。”裴烬野的目光透过棚屋的缝隙,盯著灶房进进出出的人,“下在饭菜里,行不通。”
听雪点头,她刚才也注意到了——每道菜出锅,都有一个穿灰衣的老头尝过,又闻又嗅的,还用银针试毒,十分谨慎。
“下餐具上。”听雪眸光微闪,“碗、筷、酒盏。他们不会每只碗都检查。”
毒抹在碗沿或筷头,入口即中,查都查不到。
“药呢?”她伸手。
裴烬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发作,发作后陷入沉睡。”
“这粒解药你先吃了。”
听雪接过解药服下,拿过瓷瓶放进怀里,夫君的毒药也是很厉害的。
棚屋外面又进来一拨人,抬著几筐蔬菜哐当扔在地上。
有个厨子扯著嗓子喊:“碗碟不够了!去库房搬两箱过来!”
听雪和裴烬野对视一眼,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两人从棚屋后绕出去。
绕到石屋后面,发现有一扇窗户,关著,但没有锁死。
她抽出匕首,沿著窗缝轻轻一拨,窗户无声地开了。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摞著一箱一箱的碗碟,还有成排的酒罈、成捆的筷子。
就是这儿。
她翻身进去,裴烬野紧隨其后。
两人落地无声。
听雪蹲在箱子后面,从怀里摸出瓷瓶,拔开瓶塞,开始往最上面那箱碗的碗沿上撒药。
动作又快又轻,裴烬野则去处理筷子和酒盏——筷子抹顶端,酒盏抹內壁。
两个人分工明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整六箱餐具全部处理完毕。
听雪正要盖上箱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副门主您怎么亲自到库房来了?”
听雪和裴烬野对视一眼,两人急忙躲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找样东西。”萧尘声音冷淡,脚步已经踏进了库房。
听雪和裴烬野屏住呼吸,在这狭小的柜子里,她趴在他胸口,呼吸都落在了他的颈间,痒痒的,温热的……
裴烬野看著她,喉结滚动。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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