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春天

    二月底，左城回到华夏大学。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缀满枝头，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和半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个校园时相比，什么都没变——梧桐道还是那条梧桐道，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食堂的红烧牛肉麵还是那个味道。
    变的是他自己。
    回来第一天，左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林志远办公室匯报寒假实习的情况。
    他没有提天穹项目的具体內容——保密协议还在——只是告诉林教授，实习成果得到了蓝湾通信的高度认可，他的技术方向有机会在毕业后继续深入。
    林志远听完之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左城发现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每当要说重要的话之前，他都会先擦眼镜。
    “左城，你的毕业论文我已经向学院正式推荐了省优秀毕业论文评选。以你的论文质量和课题成果，拿省优没有悬念。“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我想跟你聊一件更远的事。“
    “您说。“
    “我建议你考虑直接攻读工程博士。“林志远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工程博士是专业学位，面向在职工程技术人员，不要求全日制驻校。你只需要完成规定的课程考核和博士论文，平时可以在你的公司或蓝湾通信那边做研究。以你目前的学术成果——一篇顶刊论文加上蓝湾通信的课题成果——申请工程博士绰绰有余。“
    左城其实早就在等这个话头。
    “林老师，我愿意。“
    “好。“林志远难得地笑了，“我来做你的博士导师。申请材料我帮你准备，流程上走学院的绿色通道，下学期开学前应该能批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左城站在走廊里消化了一下这个进展。
    工程博士。林志远当导师。不用全日制驻校。
    这意味著他毕业后依然是华大的在读博士生，可以合法使用实验室资源、参加学术会议、和学院保持紧密的联繫。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个留在这所大学里的身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实验室，而是图书馆靠窗那个位置。
    第二件事，去学院教务处领了论文正式刊出版本。
    两本崭新的期刊，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印著《信號与信息处理学报》。左城翻开目录，找到了那篇文章的页码——第一作者於颖，第二作者左城，通讯作者林志远。
    他把两本期刊装进书包，去了图书馆。
    於颖在老位置。
    她面前摊著一堆文献，马尾扎得高高的，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一角。看到左城走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左城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里的期刊掏出来，推了一本过去，“你的那份。“
    於颖接过期刊，翻到那篇文章的页面，指尖沿著铅字慢慢滑过。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夸张的喜悦，更像是一种终於尘埃落定的踏实。
    “第一次在顶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她轻声说，“感觉不太真实。“
    “习惯就好。“左城笑了一下，“以后还会有更多。“
    於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你在蓝湾通信的实习怎么样？“她合上期刊，自然地换了话题。
    “收穫很大。具体的不能说，签了保密协议。“
    “神神秘秘的。“於颖笑了，“那你毕业以后是去蓝湾通信还是留在自己的公司？“
    “公司。“左城回答得很快，“蓝湾通信那边会以项目合作的形式继续，但我的重心在402。“
    “402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左城简单说了说——孵化器已经入驻，春节前刘伟一个人接了三个小项目，寒假期间团队远程完成了一个企业级的通信系统优化订单，开学后准备招第一批正式员工。
    於颖听完，用一种左城没见过的眼神看著他。
    “左城，你有没有觉得……你这半年走的路，別人可能要花五年甚至十年？“
    “运气好。“
    “不是运气。“於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跟你合作这么久，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聪明，聪明的人多的是。是你对时间的態度。你从不浪费任何一分钟，也从不在不值得的事上消耗精力。这种品质比聪明值钱得多。“
    左城愣了一下。
    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上一世他听到最多的评价是“不够努力““不够上进““不够果断“。那些评价砸了十几年，他自己都快信了。
    “谢谢。“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於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文献，不再说话了。
    图书馆的午后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光斑。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各自看各自的东西，偶尔翻页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左城看了三页文献，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从暑假到现在，他和於颖认识了將近六个月。从图书馆的第一次搭话到顶刊论文的联名，从学术搭档到技术討论群里的日常消息，从蓝湾通信答辩后走廊里的“真好“到除夕夜的“银河“和“羡慕“。
    每一步都自然得不像话，像是两条河流不知不觉间越流越近。
    但他一直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
    不是因为不確定自己的心意——相亲那天看到杨薇时脑海里浮现的於颖的影子，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了。
    而是因为时机。
    他不想在自己还不够稳的时候开口。上一世的婚姻教会他一个血淋淋的道理——感情经不起“我以后会变好“这种承诺。他要先把自己的地基打牢，再去叩响那扇门。
    现在地基打好了吗？
    公司註册了、课题完成了、顶刊发了、天穹通过了、科技树进化了、家里的钱也寄了。
    还不够。但快了。
    第三件事，左城回到了402科技在孵化器里的新办公室。
    二十五平米的小房间，两张办公桌，一块白板，一台印表机，角落里摆著一棵刘伟不知从哪搬来的绿萝。窗户对著校园的银杏大道，春天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陈浩、张磊、刘伟三个人已经在了。桌上摆著刘伟买的奶茶，纸杯上贴著手写的標籤——“城哥“那杯是加了两颗冰的美式。
    “欢迎城哥回归！“张磊举起奶茶杯。
    “別贫。“左城接过美式喝了一口，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开会吧。402下一阶段的规划，我有些想法跟你们聊。“
    四个人围著桌子坐下来。
    左城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写著几行字。
    “402现在的业务模式是接单做项目，一单一结。这种模式能活但做不大。“他指著笔记本上的框架图，“我的想法是加一条新线——成立一个攻坚项目部，专门接各个客户需要技术突破的高难度项目。攻坚的成果归客户使用，但核心技术的智慧財產权归402所有，可以转化成我们自己的產品。“
    陈浩的眼睛亮了：“用客户的项目养自己的技术，然后把技术做成產品卖给更多客户。“
    “对。“左城点头，“攻坚项目部由我带队，你们几个按专长轮流参与。这条线走通了，402就不再是一家纯服务公司，而是一家有自主產品的科技公司。“
    张磊举手：“那第一个攻坚项目从哪来？“
    左城看了一眼手机。韩哲今天上午发来一条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回。
    消息內容是：“天穹项目第二阶段的地面终端信號处理模块需要外包开发，蓝湾通信技术委员会建议採用公开招標。你的402如果有兴趣，可以投个標。“
    左城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三个人看。
    张磊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蓝湾通信的天穹项目？？？“
    “嗯。“左城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第一个。“
    窗外的银杏树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春风里微微颤动。
    新的一年，新的起点。
    他的科技树也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