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六月四號

    六月四號，晴。
    左城早上六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今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没有准备台词。两世为人教会他一件事——真话不需要彩排。
    上午他照常去了402的办公室。天穹项目第二个里程碑的开发进入攻坚期，信道估计模块的嵌入式移植还有几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完，但今天他没打算啃硬骨头。上午改了两个小时的文档，把第一个里程碑验收意见里提到的“多模式切换鲁棒性“问题梳理出了一份技术备忘录，发给了方泽和陈浩。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张磊。
    “城哥，毕业典礼的事你知道了吧？六月二十號，学院统一安排，学士服明天去教务处领。“张磊嚼著红烧排骨，含含糊糊地说，“还有散伙饭，咱们宿舍的定在十八號晚上。刘伟说他来订餐厅。“
    “知道了。“左城隨口应著。
    “对了——“张磊压低声音凑过来，“城哥，你跟於颖到底什么情况？我上次看你们在图书馆並排坐著改ppt，那距离比情侣还近。“
    左城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你管好你自己的论文答辩就行了。“
    张磊嘿嘿一笑，识趣地换了话题。
    下午五点，左城给於颖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於颖回得很快：“好。几点？“
    “六点。学校南门那家湘菜馆。“
    “好。“
    左城到的时候於颖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没有扎马尾，散在肩上，耳边別了一个很小的银色发卡。左城从来没见她这样打扮过——图书馆里的於颖永远是马尾、白衬衫、素麵朝天。
    她也知道今天不一样。
    两个人点了菜。湘菜馆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看到左城进来就喊“老样子是吧——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一份擂辣椒皮蛋“，然后看了於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等菜的时候聊了些寻常的话题——毕业典礼的安排、於颖博士入学的手续、402项目的进展。於颖说她的博士导师已经联繫过她了，让她七月份先去实验室熟悉环境，八月正式入学。
    “蓝星理工那边的实验室条件怎么样？“左城问。
    “设备比华大的新一代，但团队还在组建中，我是导师带的第一个博士生。“於颖笑了一下，“有点像你当初创立402的感觉——从零开始搭。“
    菜上齐了。
    於颖拿起筷子又放下，看著他。
    “你说有件事要跟我说。“
    直球。
    左城也放下筷子。
    “於颖，我想了很久怎么开这个口。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说辞，最后觉得都太矫情了。“他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我就直说了。“
    “我喜欢你。从去年秋天在图书馆第一次跟你搭话的时候就开始了。“
    於颖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一直没说，不是因为不確定，是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够。“左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的结论，“我想等自己站稳了再开口，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用感情绑架未来的不確定性。“
    “现在站稳了？“於颖问。
    “没完全站稳。“左城诚实地说，“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要等到完全站稳才开口，可能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我不想因为追求一个完美的时机，错过一个对的人。“
    於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桌上的柠檬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著她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对左城来说像十分钟那么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的。
    “左城，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左城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你在蓝湾通信答辩完那天，我在走廊里跟你说真好的时候。“於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我就在等你开口了。我以为你元旦会说，你没说。我以为你回学校会说，你还是没说。你跟我说八个月二十三天的时候，我差点当场问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果断，就这件事磨磨蹭蹭的。“
    左城看著她的笑容，胸口那个绷了很久的弦忽然就鬆了。
    “那你的回答是？“
    “你觉得呢？“於颖反问，眼睛亮亮的。
    “我需要一个明確的答案。“左城认真地说，“我是做工程的，不接受模糊输出。“
    於颖被他逗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又红了一圈。
    “好。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够明確了吗？“
    “够了。“
    左城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於颖的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以后不会让你等了。“他说。
    於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信你。“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变成深蓝。湘菜馆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著滋滋冒油的铁板牛肉从身边走过，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
    但左城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著校园的小河走了一段。六月初的晚风温热，河面映著路灯的碎金。於颖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
    “左城。“
    “嗯？“
    “你刚才说不想用感情绑架未来的不確定性。“於颖侧过头看他，“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担心过这个。因为你是那种会把自己的人生负责到底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担心你会停下来。我只需要担心你跑太快我追不上。“
    左城沉默了两秒。
    上一世，他的前妻说过一句截然相反的话——“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来。“
    同样是对他这个人的评价，一个看到的是停滯，一个看到的是前行。
    不是他变了多少。是身边的人不同了。
    “於颖。“
    “嗯？“
    “我会走很远。但不管走多远，回头的时候你都在。这是我能给你的最认真的承诺。“
    於颖没有说话。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手指收紧了一点。
    河风吹过来，带著初夏和梔子花的味道。
    左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什么都觉得明亮。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不管是谁的消息，都等到明天。
    今晚只属於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