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谢烟客,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拢。
谢烟客从不夸人。
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情。谢烟客点评后辈,
最多说一句“尚可”或者“有点意思”。
能从谢烟客嘴里说出“不错”两个字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至於“无人能了”四个字,从未有人听过。
而现在,这四个字从谢烟客嘴里说出来了。
年轻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他又问:“谢老,太玄经到底有多高?”
谢烟客负手而立。
他的手背在身后,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姿態隨意而自然。
他没有看年轻人,而是望向远方的天空。
海天一色。
蓝色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在远处连成一片,
中间没有任何界限。
白云悠悠,一朵一朵地掛在天上,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看不到尽头,仿佛这片天空永远没有边界。
谢烟客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天海相接之处,沉默了很久。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白髮。
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
沉甸甸的,带著凉意:
“高到你看不见。”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以为谢烟客会说一个具体的境界名称,
比如“武道之巔”或者“破碎虚空”,
或者用某个已知的强者来对比。
但谢烟客说的是“看不见”。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
是太高了所以看不到顶?
还是高到已经超出了目力所及的范围?
或者,高到连想像都无法触及?
年轻人没有追问,
因为他从谢烟客的语气里听出来,这就是答案。
不需要再解释了。
他又问:
“那陈玄若悟透了太玄经,能达到什么境界?”
年轻人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是在问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
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谢烟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远处的天空收回来,落在那个正在石壁前回答问题的背影上。
陈玄背对著这边,站在人群中间,周围围著一圈一圈的参悟者。
他正在回答某个人提出的问题,姿態隨意,
手臂偶尔抬起来比划一下,像是在给什么人做演示。
谢烟客看著那个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然后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地神仙,不再是传说。”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全都震住了。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闭上,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有人猛地转过头看向谢烟客,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陆地神仙。
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境界,
只存在於典籍和口口相传中。
有人说武道之巔就是陆地神仙,
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
有人说武道之巔是破碎虚空,
一拳打破天地的束缚,
进入另一个维度。
有人说陆地神仙是超脱轮迴,
不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
与天地同寿。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是什么。
因为没有人达到过。
那些典籍上记载的內容,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转述和演绎,
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也许全都是真的,也许全都是假的,也许真假参半。
.......
而此刻,陈玄还在回答著参悟者们的问题。
人群围著他,一圈又一圈,从里到外至少围了四五层。
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一个接一个,他耐心地解答著每一个人的疑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即使站在最外层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用最浅显的语言把那些高深的武道意境讲得具体而生动,
有时候打个比方,有时候做个手势,
有时候直接在地上画几笔。
有人问:“玄哥,你是怎么参悟得这么快的?有什么秘诀吗?”
问问题的是一个年轻的参悟者,
看起来二十出头,
脸上还带著稚气,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期待。
陈玄想了想,然后他说:
“石壁上的文字注释是误导,真正的功法在图里。闭上眼睛,不看字,只用『心』去看图。”
眾人面面相覷。
“不看字?那些字不都是註解吗?”
“没有那些字,我们连功法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一直在看字,越看越糊涂,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陈玄说:
“字是死的,图是活的。太玄经的奥义,不在文字中,而在文字之外。你们太依赖文字了,反而丟了最本源的东西。”
他的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切开了人群中很多人心里那个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
太玄经的文字注释,看起来是在解释功法,
但实际上每一句解释都在把人往错误的方向引导。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来岛上参悟,
却始终没有人能真正悟透的原因。
眾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开始有人尝试。
人群中,
一个中年女人试著闭上了眼睛。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使劲。
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专注,然后是紧张。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都在用力。
忽然,她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脸上满是惊喜。
她的嘴巴张开,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一种不可置信的激动,
“我看到那些线条在动!天哪,我真的看到了!”
旁边的人纷纷效仿。
有的闭上眼睛,有的半闭著眼睛,有的眯著眼睛,
都在用心去感受石壁上的纹路。
“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那些线条在游动,像活的一样!”
“我之前怎么从来没发现?明明一直都在那里的!”
有人成功了,有人失败了,但成功的人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
那些成功的人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惊喜、释然、恍然大悟。
那种表情不像是学会了什么新东西,
更像是找回了一个一直存在却被忽略的东西。
陈玄的话,像是一把钥匙,
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不是他教给了他们什么新的知识,
而是他帮他们移开了眼前那层一直挡著视线的东西。
那层东西叫“文字”,叫“注释”,叫“你以为你知道”。
陈玄处理完所有人的问题,
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感觉有些饿了。
肚子里的飢饿感像一只手在轻轻抓挠,不是很难受,但很明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铁锤就端著碗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一碗热腾腾的麵条。
“玄哥,快吃!我亲手做的!”
铁锤憨笑著。
铁锤的笑是那种朴实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
他的手上还沾著麵粉,袖子上也蹭了一些,显然刚从灶台边跑过来。
陈玄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汤头鲜美,不知道熬了多久,喝到嘴里有一种浓郁的醇厚感。
一碗麵吃得很快,不到两分钟就见了底。
最后他把碗端起来,仰头把汤也喝乾净,
一滴都没剩。
喝完汤,他把碗还给铁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脖颈左右扭了扭,肩膀前后转了转,腰身微微弯下去又直起来。
“谢了。”他对铁锤说。
铁锤接过碗,激动得手都在抖。
“不谢不谢!玄哥想吃隨时说,我隨时做!”
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像是在喊口號。
脸上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两颊泛起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些石室。
石室沿著古木林的边缘一字排开,从第一间到第二十四间,每
一间的门口都雕刻著对应的诗句。
此刻他已经去过十七间,还剩七间。
第十八间——“千秋二壮士。”
他迈开步子,朝那间石室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眾人看著他坚定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陈先生要继续了……”
“第十八间了,还差六间就到最后一间了。”
“你们说,他会不会真的悟透太玄经?”
“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能做到,一定是他。”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走到最后,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正在走向第十八间石室的背影。
陈玄走进第十八间石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石壁上的石刻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那些线条和纹路刻在石面上,深浅不一,粗细有別,
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有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陈玄站在石壁前,深吸一口气,把气息沉到丹田,再缓缓吐出来。
闭上眼睛。
太初道骨的力量在他体內流转。
那种力量不是內力,不是气血,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像是骨头本身在呼吸,在律动。
每一次流转都带著一种温热的触感,
从骨骼深处漫出来,沿著经脉扩散到全身。
十倍天慧的加持让他每时每刻都处於最佳的参悟状態。
意识清醒得像一面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
任何信息映照上去都能被瞬间捕捉、分析、吸收。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石壁上。
第十八间,
“千秋二壮士”——一套合击之术,需要两人配合。
但陈玄只有一个人,所以他必须学会“分心二用”,
左右手各使一套不同的招式,
模擬两个人的合击。
右手打出一招,左手打出另一招,
两套招式完全不同,
却要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十九间,“烜赫大梁城”——一套气势功法,修炼之后,不怒自威,周身散发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不是內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势”。
势到了极致,站在那里不动,也没人敢轻易靠近。
势压下来,鸟不敢飞,兽不敢动,人不敢呼吸。
第二十间,“纵死侠骨香”——一套特殊的功法,修炼之后,骨骼会变得更加坚韧,
即使受了重伤,骨头也不会轻易断裂。
配合太初道骨的“熔炉归一”效果,这套功法可以和之前的所有功法融合,
形成更强大的防御力。
骨与骨之间的连接更加紧密,承受衝击的能力成倍提升。
第二十一间,“不惭世上英”——一套心境功法,修炼之后,心神更加坚定,不受外界干扰。
无论別人怎么嘲讽、怎么詆毁、怎么挑衅,都能保持心如止水。
不求外界的认可,不惧外界的否定,心中自有判断,自有坚持。
第二十二间——是一套综合性的功法,將前面二十一间的精华融会贯通,形成一套完整的战斗体系。
拳、脚、剑、指、掌、身法、內功、心境,融为一体,再无短板。
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有机的融合,
一加一大於二,每一门功法的威力都在融合中得到放大。
陈玄一间一间地推进,速度不减。
每一间石室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不过一炷香,最短的只需要一盏茶。
那些困扰了无数参悟者几年甚至十几年的难题,
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他的內力也隨之水涨船高。
顶尖高手初期。
顶尖高手中期。
顶尖高手后期。
顶尖高手巔峰。
每一次从石室里出来,他的气息都比进去之前厚重一分。
步伐更稳,眼神更深,
整个人像是一把被反覆淬炼的剑,越来越锋利,也越来越內敛。
第二十三间——“谁能书阁下。”
这间石室里的功法和前面完全不同。
前面的二十二间,每一间都有具体的招式、具体的套路、具体的修炼方法。
但这间什么都没有。
石壁上的纹路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隨手涂鸦的线条,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辨认不出任何规律。
它是一套“无招之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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