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最先炸锅的是那些从天津站撤到台湾的老人们。
他们有的在保密局还掛著閒职,有的已经被裁撤,有的在街上摆摊卖水果。但不管混得好不好,吴景中被捕的消息像一声惊雷,把他们所有人都震醒了。不是震醒了对吴景中的同情——他们跟吴景中关係好的没几个——而是震醒了对自己的恐惧。
九龙的一家小酒馆里,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喝酒。他们都是从天津站出来的,现在都在香港谋生。一个是开杂货铺的,一个是跑运输的,还有一个在码头做会计。
“吴站长被抓了。”跑运输的那个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叫你別叫站长了,现在哪还有什么站长?”杂货铺老板夹了一块猪头肉,嚼了两口,“被抓不奇怪。他那张嘴,早晚要出事。”
“问题是,”做会计的那个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沈逸川那个声明里说他有保密局潜伏人员名单……你们说,那份名单上会不会有我的名字?”
酒桌上一下子安静了。猪头肉还在盘子里,酒还在杯子里,但谁也没有动。
“你?”跑运输的苦笑了一声,“你算老几?名单上要有也是那些大鱼,你一个小虾米,人家懒得写你。”
“小虾米也是虾米。”会计的脸色不太好看,“万一他连虾米都写呢?”
“不会。”杂货铺老板摆了摆手,但声音不太篤定,“他就是嚇唬人的。真要是有名单,他早就交出去了,还留著干嘛?等著別人来抢?”
“可是他当年確实在军统待过啊,还是个少將。少將能接触到的机密,比我们多多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跑运输的那个忽然把酒杯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我跟你们说,这件事越想越怕。不是怕那个沈逸川——他写他的小说,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是怕上面。你看看,吴景中一个站长,说抓就抓了。连个站长都保不住,咱们这些小嘍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酒馆的角落里,另一桌人也正在低声议论。其中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人,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吴景中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从莫斯科回来之后就一直不顺。莫斯科——这两个字就是他的原罪。上面早就不信任他了,只是没有藉口动他。现在小说出来了,正好,藉口来了。”
“你是说吴景中根本不是共谍?”
老人看了提问的人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不是共谍重要吗?”他说,“重要的是上面觉得你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桌上每个人的头上。
沈逸川是在几天后才得知吴景中家属情况的。
张一鹤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吴景中在台北的太太被赶出了原来的住宅,带著两个孩子搬进了一间小破屋里,日子过得很艰难。保密局只是抓了吴景中,却没有给他家里留下任何生计。
“听说他太太去保密局问了几次,都没人理她。”张一鹤在电话里说,“后来连大门都不让她进了。”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张一鹤叫他。
“张兄,”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一个可靠的渠道,转一笔钱到台北。不要用我的名字,不要让人查到来源。”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想接济吴景中的家属?”
“对。”
“沈先生……你想清楚了?这件事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沈逸川打断了他,“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给现金,不留字据。吴太太拿到钱,只会以为是哪个旧友帮忙,不会想到是我。”
张一鹤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行。我帮你办。”
掛断电话之后,沈逸川算了一笔帐。稿费和版税加起来,他现在手头大约有一千多块港幣的积蓄。他从中数出三百块,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在上面什么也没写。
第二天,张一鹤派了一个小伙计来取。小伙计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沈逸川说“是给朋友的礼金”,小伙计信了。
信封被拿走的那个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抽菸。
他想到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吴景中的太太。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什么被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她只知道,有一天早上,保密局的人来了,把丈夫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那个把她丈夫写进小说的人,正在几千公里外抽著烟。
沈逸川把烟掐灭,走到打字机前,没有打开。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写小说,只为养家餬口”。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对林婉清说,对张一鹤说,在声明里对全香港说。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以为只要说服自己相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写下去。
但现在是吴景中,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后退。退一步,全家人都得死。
与此同时,台北“总统府”的办公室里,蒋介石正在对保密局进行全面整肃的指令上签字。
那份指令是他亲自起草的,措辞严厉,要求对每一个曾与中共有过接触的军官进行重新审查。不管是主动接触还是被动接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律纳入调查范围。
“军统也好,保密局也好,”他对身边的幕僚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冷硬的决绝,“都要给我洗乾净。我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吴景中。”
幕僚点头称是,拿著指令出去了。
蒋介石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那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他没有看吴景中的案卷,也没有看沈逸川的小说。他不看小说,不看那些在他看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了的速度扩散。
一本书,一个人,一句话——就能把三十年的基业动摇。
他忽然想起戴笠活著的时候。如果戴笠还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但戴笠死了,1946年就死了。他死了之后,军统变成了保密局,毛人凤接了手,一切都变了。
变得更乱。
蒋介石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指令的副本看了一眼。他满意地发现,自己在“从严、从速、从重”三个词下面都划了横线。
整肃令下发的第二天,保密局內部就炸了锅。
每个科室都在开会,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调查问卷。问卷的问题很细——什么时候入的党、什么时候加入军统、在大陆期间接触过哪些中共方面的人、有没有参加过中共方面的活动、有没有收到过来自中共的策反信件、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有人老老实实地填,有人避重就轻地填,有人把问卷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第二天被同事捡起来交了上去。
告密、检举、揭发,这些曾经用在別人身上的手段,现在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一个在电讯处干了十五年的老科长,因为1944年在重庆的一次会议上跟一个后来被证实是共谍的人握过手,就被叫去审查了三天。审查结束之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位置已经被人顶了。
一个行动处的副处长,因为1948年在南京跟一个后来去了延安的朋友吃过一顿饭,被停职调查。
人人自危。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会是谁。也没有人知道,沈逸川那份声明里说的“保密局在大陆潜伏人员名单”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份名单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保密局的反应这么大?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每个人都在问。
沈逸川是在香港的报纸上看到“保密局全面整肃”的新闻的。新闻很短,只有几十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台湾方面正在对情报系统进行內部清洗。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林婉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报纸。
“会连累更多人吗?”她问。
“会。”沈逸川说。
“那你后悔写《潜伏》吗?”
沈逸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想不到的话。
“后悔。但也不能不写。”
林婉清没有追问。她懂他的意思——后悔是因为连累了无辜的人,不能不写是因为如果不写,饿死的就是自己的家人。这是一个死结,怎么解都是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楼下的便衣还在,换了一个人,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纸。
沈逸川拉上窗帘,在打字机前坐下。
他没有写小说,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每一个写故事的人,手里都握著別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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