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出门的时候,林婉清正在厨房里洗碗。她从门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束,皱了皱眉。
“你这样子比特务还特务。”
沈逸川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旧帽子,深蓝色外套,灰围巾裹住半张脸。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自己都不太认识的脸——眉眼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鼻樑和下巴。围巾的边角垂在胸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就是要不像我才行。”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推门出去了。
林婉清在身后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声音被门隔断,闷闷的。
他不想让王升来家里。张一鹤可以来,张一鹤是朋友,是编辑,是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二十块稿费的人。王升不一样。王升是保密局的人,是毛人凤的眼睛和手。让他进家门,就等於让毛人凤在家里装了一面镜子——你看不到他,但他一直在看。沈逸川不想被看。所以他选了茶楼,选了雅间,选了那个有隔断、有屏风、伙计不会隨便进来的角落。
走到街角的时候,卖煎饼的摊主正在吆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著油腻腻的白围裙,手里的铲子在铁板上翻飞。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摊前,递过去五毛钱。
“两个鸡蛋的。”
摊主接过钱,铲子一翻,把煎饼折好装进纸袋。递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咧著嘴补了一句:“加一个鸡蛋的煎饼是五毛钱。加两个鸡蛋?那得加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你也看《绣春刀》了?”
“那可不!”摊主拍了拍围裙上的麵粉,“李少將写的那个丁修,绝了!我昨天读到『得加钱』,笑得差点把煎饼糊了。”沈逸川从摊前走过,帽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摊主和年轻人谁也没有认出他。他放慢了脚步,听著身后传来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一只铝锅,锅里是深褐色的茶叶蛋,热气裊裊地冒。一个主妇蹲下来挑蛋,挑了两个大的,用塑胶袋装好。
“多少钱?”
“二毛一个,两个三毛。”老太太接过钱,忽然加了一句,“我这茶叶蛋可是正经茶叶做的,你得加钱。”
主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老太太,也看李少將的小说?”
“我儿子看的,给我讲的。”老太太把零钱塞进围裙口袋里,皱纹堆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他说这句话好,让我卖蛋的时候也说。说是能多卖几个。”
主妇笑著摇头,拎著蛋走了。不远处几个年轻人路过,互相打趣。“帮我带份报纸。”“得加钱!”“滚你的。”笑声在街道上迴荡,像是有人在撒一把看不见的碎银子。沈逸川低著头走过,帽子下的眼睛眯了眯,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茶楼在旺角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沈逸川推门进去,伙计认得他——不,是认得他的预约。王升提前订好了二楼的雅间,伙计引著他上楼,推开一扇雕花的木门。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靠墙有一扇屏风,画的是山水。窗户半开,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人。王升已经在了,面前的桌上摆著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一碟叉烧酥,一碟马蹄糕。他的手边放著一只公文包,拉链开著,露出里面的文件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更深了。
沈逸川在对面坐下,摘下围巾,放在椅背上。王升给他倒了杯茶,茶水顏色很深,泡得有些过头了。沈逸川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王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沈先生,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逸川等著他说下去。
“《黑名单上的人》第一阶段连载完了,许忠义救出社会活动家那段,你是知道的。”王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真实的案例,我特意在《新光报》上发了专栏说明,本想为军统爭光——台湾那边的意思是,在香港这片地盘上,不能只让共產党唱独角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摺叠的报纸,摊在桌上,推过来。
沈逸川低头看了一眼——《大公报》。头版头条的標题很大,用加粗的字体印著:“军统邀功,东江纵队何在?”
王升又抽出一份,又一份。他一边翻一边念,语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军统在香港救了几个人,但绝大多数都是高官的家属。真正的爱国人士,反而是东江纵队下属的港九大队所救。』”他把第三份报纸拍在桌上,声音有些发涩,“你看这段——『孔二小姐逃出香港时,將狗都带走了,甚至將一位国民政府的上將赶下了飞机。军统保密局也好意思邀功?』”
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他想起那些歷史——孔二小姐的狗,被赶下飞机的上將,这些事他听说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些碎片。1941年香港沦陷前,大批国民党高官眷属撤离,飞机座位不够,孔二小姐的狗占了一个位置,而一位將军被从舷梯上拉了下来。这些事在当时就传遍了重庆,人人当笑话讲。现在被人翻出来写在报纸上,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些话,”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没说错。”
王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了几秒钟,他把那些报纸收拢,折好,塞回公文包里。
“沈先生,我直说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保密局这边,没有擅长写文章的。我想请你写一篇反击文章。几百字就行,不用署名。我们不让你白写。”
信封的边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沈逸川的手边。他看著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王升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一千港幣。”
沈逸川靠在太师椅上,看著王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之前见面时的从容,没有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篤定。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眉心的川字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来谈交易的,是来求援的。
“我就一个写小说的。”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让我跟《大公报》那些人对骂,那可难为我了。”
王升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快了一些。“几百字就行。不用署名,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写的。就当做是你帮我们一个忙。”他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一千块,买几百个字。一个字值一两块钱,比你写小说赚得多多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王升,摇了摇头。
“这个就算你加多少钱,我也办不到。”
王升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王升靠回了椅背,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是演戏,是真的苦,苦到眼角都垂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別说你,我现在想找別人写,也没有人敢写这东西。”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早就凉了,他好像也没感觉到,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沈逸川看著他的手——那双手跟他见过的很多军统老人的手一样,骨节突出,虎口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握过枪,签过文件,也曾在深夜的灯下写过密报。现在这双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憋屈。
“其实没必要反击。”沈逸川说。
王升抬起头。
“读者买报是为了看小说。只要小说写得好,他们就继续买,继续看。至於《大公报》上说什么,主要是给知识分子看的。知识分子才几个人?香港几十万人,有几个天天读《大公报》的社论?”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可是《大公报》不仅建丰同志要看,老总统也要看。这才是最让我难办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那是你们的事”,没有说出口。他想说“我管不了”,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又把杯子放下。
“爱莫能助。”他说。
王升看著那个空杯子,像是在看一件什么很远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只信封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茶我请。”王升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沈先生,小说还是要继续写的。《黑名单上的人》后面几章,稿子什么时候交?”
“照旧。”
“行。我让人去取。”
沈逸川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戴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伙计在楼梯口鞠躬,王升走在前面,沈逸川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出了茶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王升朝街角走了,沈逸川朝相反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
街上依然有人在喊“得加钱”。卖煎饼的摊主还在吆喝,几个小孩追著喊“得加钱”,笑声在巷子里迴荡。沈逸川低著头走过那个摊子,煎饼的香味钻进鼻腔,铁板上的麵糊滋滋地响。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换了位置,坐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上,铝锅冒著热气。
“茶叶蛋,正经茶叶做的,得加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逸川从她面前走过,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他,低下头继续拨弄锅里的蛋。他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墙上爬山虎的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想起丁修说的那句话——“得加钱。”现在整条街的人都在说这句话,卖煎饼的说,卖茶叶蛋的说,小孩追著喊。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给他加了一千块,让他写几百个字。他拒绝了。这世上有些事情,加钱也没用。
他把烟掐灭,丟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好围巾,压低帽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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