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葛洪却是连忙开口道:
“莫慌,莫慌!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宝李掌柜,是专门来咱们村里收购山货的商人!是贵客,贵客!”
胡老刀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辽东这地界,虽然被建奴占了七八年,汉人百姓活得猪狗不如,但商人確实是个例外。
建奴凶残,可也缺东西,缺盐,缺茶,缺铁锅,缺布匹,缺一切关內才有的好东西。
所以对那些敢冒险穿越蒙古草原、深入辽东做生意的汉人商人,只要他们乖乖剃了头,留了辫子,守规矩,建奴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还算欢迎。
毕竟这些人每次来,带来的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眼前这个李宝看打扮,看气质,看那標准的金钱鼠尾,八成就是从宣府、大同那边过来的行商。
这种人,手里有货,背后可能也有人,不好惹,也犯不著惹。
紧接著,李宝笑呵呵地走上前,先是对胡老刀、王朔等人拱了拱手,说了句“辛苦”,然后便蹲下身,仔细打量起地上那张巨大的棕熊皮。
他看得很仔细。
先是伸手摸了摸皮的毛锋,手指在厚实的棕毛间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味道没错!
是新鲜的血腥味混著野兽特有的腥臊。
然后他翻开皮子,检查內侧的剥皮手艺,看到几处箭孔时,眉头微微皱了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嘴里不住地“嘖嘖”称奇:
“好皮子!真是好皮子!毛厚,油光,完整!就这几个箭孔……唔,修补一下,不碍事,葛村长,你们村这回可是出了真英雄啊,能猎到这么大的棕熊,了不得,了不得!”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王朔。
那眼神很快,很轻,但王朔却捕捉到了。
因为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这笑意,旁人看不懂,但王朔看懂了。
事实上,早在看见李宝的第一眼,王朔的心臟就压抑不住的猛烈跳动了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衝散了连日在山中跋涉猎杀的疲惫,甚至衝散了这七年积压的所有屈辱和绝望。
简单来说,这个名叫“李宝”的商人,並非真正的商人。
他本名刘守正,是大明蓟辽督师府下的夜不收。
时间来到三个多月前。
刘守正奉命假扮行商,深入辽东铁岭卫一带探查建奴兵力调动、粮草囤积情况。
可他不慎在铁岭卫城外露了行藏,被三个建奴马甲兵盯上,一路追杀。
他且战且逃,背上中了一箭,血染透了棉袄,逃到距离此处不足十里的老鹰崖下时,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追上乱刀分尸。
说来也巧,那天王朔刚好在附近打猎,追著一只狍子到了此处,狍子没影了,却撞见了这场追杀。
只见三个建奴骑兵呈品字形,正围著一个跌跌撞撞奔跑的人影。
那人穿著商人打扮,脑后也有辫子,但跑动的姿势、躲避的路线,却带著明显的军中痕跡。
他手里握著一把短刀,浑身是血,左肩后背处还插著一支折断的箭杆,每跑一步都疼得面孔扭曲,但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
王朔当时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心跳如鼓。
他搞不懂,三个建奴为什么要追一个同样剃髮留辫的“商人”。
但他也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他想要宰了这三个建奴!
七年的血仇,七年的隱忍,七年的日夜煎熬,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本能的杀意。
他取下背上的弓,搭箭,开弓,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嗖!”
第一箭,射穿了一个建奴的脖子。
那人捂著喷血的喉咙,嗬嗬作响,从马背上栽下。
“嗖!嗖!”
又是两箭!
一箭中胸,一箭中腹,另外两个建奴惨叫著落马,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隨后王朔从灌木后站起身,举著弓慢慢走过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眯著眼,握弓的手稳如磐石。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建奴!
没有恐惧、没有不適,什么都没有。
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潭水。
似乎在他眼里,杀建奴,和杀山里的野猪、狍子,没什么区別。
不,甚至更简单些,毕竟野兽中箭还会垂死挣扎,但建奴中了箭,也就只会惨叫等死。
刘守正当时背靠著一块巨大的山岩,手里紧紧攥著短刀,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山林阴影里走出来的少年。
阳光照在王朔身上,能清楚看到他身上的打扮,那身破旧的、补丁叠补丁的棉袄,和脑后那根编得粗糙彆扭的辫子,以及前额和头顶参差不齐的短髮。
刘守正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建奴!
因为建奴的辫子不会这么不伦不类,建奴也不会住在这种深山老林,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建奴——那是刻骨的恨意,掩都掩不住!
“小……小兄弟……”
刘守正喘息著,声音嘶哑,因失血而脸色苍白。
“多谢……救命……”
王朔没说话,只是用弓指著他,箭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刘守正立刻明白了。
他慢慢鬆开握刀的手,短刀“噹啷”掉在落叶上,然后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扯开胸前被血浸透的棉袄,从內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
他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块铜牌,递向王朔。
王朔没接,只是眯眼看了看铜牌上的字。
正面阴刻著“大明蓟辽督师府夜不收”,背面是一个“刘”字。
夜不收!
王朔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明军中最精锐的侦察兵,尖刀中的尖刀,专干深入敌后、刺探军情的玩命勾当。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也个个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亡命徒。
他缓缓放下了弓,走过去,接过铜牌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扔回给刘守正。
隨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平时进山隨身带的、胡老刀教的几种止血草药。
他扯开刘守正背上被血黏住的衣服,看到那道深可见骨的箭伤,用隨身短刀小心切断露在外面的箭杆,然后撒上药粉,用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能走吗?”
“暂时……死不了。”
刘守正咬牙道,额头上全是冷汗。
“小兄弟,怎么称呼?这份救命之恩,刘某记下了。”
“王朔。”
王朔简短地回答,然后將三具建奴的尸体拖著丟下了不远处的山崖下。
至於那三匹马,早就逃的无影无踪了,王朔也懒得去找,只是扶著刘守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附近一个背风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乾燥,能遮风。
王朔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光碟机散了山洞的阴冷,也映亮了两人满是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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